“还不快谢谢长公子？”
“多谢长公子——”
声音合着声音，响得人耳朵疼。
嬴岳小手揉揉耳朵，确认没有遗漏，才转身回座。
谁知一回头，发现满屋子的人都望着他。
面色或柔和，或喜悦，或赞许……
搞得嬴岳顿时耳根发热，小手无措地乱比划两下：“大家快吃呀……”
声音奶声奶气。
斜阳打下，冷清的宅邸多出烟火气。
春酒开塞，大人喝酒，小孩兑水，嬴岳提议有一首歌很适合现在，在一众期待的目光中，他缓缓碾动唇角，唱起歌调：“风也过，雨也走，有过泪，有过错，还记得坚持什么……”
稚嫩的歌声虽称不上妙，但声音中的情感绝了。
只见他微微扬起的小脸，唱到动情时甚至闭上了眼睛，“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一句话，一辈子，一声情，一杯酒……”
风也过，雨也过……朋友一生一起走。
李斯品味着曲中韵味。
张苍闭目沉醉，指尖跟着旋律轻叩。
半晌，左右张开双臂揽住两旁的师兄。
韩非先是微愣，随即放松下来，任由他揽着。
幼崽歌声还在飘扬，他的歌里有朋友，有风雨，亦有酒。
要素虽简，旋律却热烈直白。
这一刻，他明亮的，像是笼上了一层光。
不知是谁先开口，接着又一个声音加入，渐渐的，独唱成了合唱，感染着守卫们也加入其中。
嬴岳起初听到一顿，他没想到大家竟会跟他一起唱起来。
他总觉得，他们或许如史书上记载的那般，有些“古板”。
可，如他如见。
——现在有廷尉李斯、有御史张苍、有韩子韩非、有能文能武的蒙恬与蒙毅，以及未来的三川郡郡守，有奶娘，常海以及不苟言笑的守卫们。
原来在心面前，再“古板”的他们也会融化。
没有任何编排，只有这一刻对歌、对彼此，纯粹的认同与默契。
“风也过，雨也过……”李由忽然忘了下一句，“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有过泪，有过错。”蒙恬接道。
蒙毅笑着将嬴岳带到座位，手臂自然地环住身旁的兄长，又搂住嬴岳。
嬴岳伸手搂住李由。
张苍会意，张开双臂同时搂住李斯和韩非。
隔着滋啦作响的烧烤架，跃动的火光在两代人脸上投下温暖光影。
歌声继续摇曳。
嬴岳的心也被一下下轻撞。
那是后世全然不曾有的一种感觉。
像是空间撕裂，他与那些本该是故事里的人们，碰撞出火花。
温暖、共鸣。
韩非看向对面的小少年，又盯了嬴岳一眼，有些恍神。
李斯递给他一杯酒，“难得尽兴，再来一杯。”
韩非是不善喝酒的，他喝酒上脸，不过他毫不犹豫地接过了酒。辛辣入肺，呛人得嗓子疼，可转而就是一股甘甜，饮了一杯，还想再来一杯。
几杯入腹，他晕乎乎地起身。
目光死死盯着天，又缓慢移开。
落向一双双晶莹剔透的眸子中。
李斯张苍站起身，左右扶住他。
嬴岳伸手在空中晃晃：“还好吧？”
韩非迷糊能辨清口型。
好。好得很啊！
他这般回答幼崽——可他胸腹火烧一样，其实看人影都是重叠的。
他醉了。
意识到这点，他晃悠着身子朝后倒下。
有人接住了他，可他眼皮太沉，没看清是谁。
夏至，沉寂了许久的窸窣虫音再也止不住地开始鸣叫，韩非最后一缕意识想，平生第一次，竟觉得这声音也饶有趣味。
……
“睡着啦？”
【酒量不行啊。】
“嗯，我先和师兄将他扶下去歇息。”张苍道。
“嗯嗯，快去吧，”幼崽目送他们。
心声感慨万千：
【真好。】
【若是姚贾没有联合李斯一起干韩非，也没有阿父的怀疑，他们就该这般相亲相爱吧。】
【要是时间一直停留在这就好了。】
迷糊听清心声的张苍心头一咯，不由地瞥向李斯。
“怎么？”李斯注意到他的视线。
张苍拉平唇角，极慢地摇了摇头。
依旧不敢置信——
原来姚贾联合的“别人”，正是师兄李斯？？？
同门之谊、情比金坚。
这怎么可能？！
……
时光匆匆，又到了燥热的夏季，粟熬过了春寒，终于迎来了丰收。
司马昌立于田园之间，凝神静观着丰收一幕，心绪前所未有的高涨。
新的农具让这收割效率提的不止一星半点儿。
“给我拿一把镰刀来。”
小吏闻言一震：“采铁这是？”
司马昌撸起袖子撂下一句话：“良辰美景，正是与民同乐的好时候啊！”
又道：“官署近来无事，去叫一些人过来帮忙。”
小吏答诺，马不停蹄就去请了，请人的路上，他也是开心的。
丰收好啊，每年丰收都是采铁最高兴的时候。
今年革新了农具。
更甚了。
司马昌开始收割，与之一息鄢城中，治鄢狱喜撸起袖子也加入了丰收的一员。
今年赋税降低，农具更新，不论是商人还是农民都揣着希望。又有云梦纸传遍各地，庇护之地助力难民，以至触犯秦律者大大降低。是以，他一个管理刑狱的官吏，今日才能踏上这片金灿灿的田地，深入体验体验百姓之苦乐。
然辽阔大地上，二人只是众多官吏里的渺小缩影。
……
吕不韦带着新招揽的羌人从芦山赶到雅安，一路沿着东线南下，途径乐山，走岷江道，终于到了宜宾。
这一路走来，他的确有了不少收获。
他在芦山石馆里发现了不含钡的琉璃珠，在岷江看到了许多齿贝，蚀花肉红石髓珠等，这些东西应都是通过丝路运进来的。
所见所闻，太过惊骇，远非三言两语可以表达，吕不韦便将这些一一记在册。
下一站便是走五尺道，见壁立金刚的石门关。
奔波了许久，一行人加上随行的官吏稍作休整。
两名才随着吕不韦的羌人就问：“我们此行要去多远？究竟是做什么？”
白川：“此行自要去那最南边，走得越远越好。”
羌人懵了。
最南边，莫非要走到博南道，还要走永昌道？？
羌人咽咽口水，权量一番，低声求饶道：“几位大人，实不相瞒我家还有老母和幺弟要照料，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你瞧我都随你这么久了，让我回去吧。我怕回得晚了……连老母都见不着了。”
“是啊是啊。我家就我一个独子，再往南实在太危险了，求您饶了我吧。”
白川勃然面变：“欸？你们自愿跟随我家主君出来时，可没说这些！”
“你们也没说去这么远啊。”瘦弱点的羌人忿忿：“若是知道了，我们肯定不会来。”
“再往南边就是石门关，那可是不见生人还的地方。你们不要命，我们还要呢。”另一人帮腔。
吕不韦听完两人的埋怨，面色无波：“诸位，我是谁？”
“。”
两名羌人听完脸色一黑，这还有个不认识自己的傻子？
两人这般想着，又听到那句醇厚而质朴的声音响起：
“在芦山隐瞒姓名乃迫不得已，事已至此，你们可唤我吕不韦。”
管什么吕不韦，吕好韦的，就算今天吕韦来了，他们也要……
等等。
什么韦？
两名羌人身子一震，瞳孔皱缩，异口同声问：“吕不韦？”
“奇货可居的秦国前相国？”
吕不韦从容颔首。
“门客三千、富可敌国的文信侯……？”
他再次点头，唇角掠过若有若无的笑意。
“被秦王成为‘仲父’的相国……吕不韦？？”
“……”
听到仲父二字，吕不韦眼底泛起涟漪。
静默蔓延，他缓缓开口：“你们所言——都是吾。”
他怎跑这来了。
这是个很大的问题！
“凭什么信你？”
“在场皆可作证。”声音淡定从容。
瘦弱的羌人说：“笑话。他们都是你的人，自然会帮你遮掩。”
吕不韦摊手。
那样子像是很无所谓。信不信由你？你决定噻。
瘦弱的羌人决定走，走之前认真劝了另外一个羌人，但没劝动，骂骂咧咧地走了。
“兄台眼光独到。”庑则至此才出声，“你叫什么。”
“姚融。”
“好名字。”吕不韦拍拍他的肩膀，“跟着我，只会更好。兴许，日后你就是羌族第一富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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