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长高了呢！”幼崽将手放到头顶比划比划。
“我看是。”
常海扶人下了车凳，嬴傒长腿跨就下来了。不得不说，这历代秦王的基因甚是不错，没一个矮的。
……
嬴岳再次踏上宫外的土地，发觉这里除了多了许多庇护之所也没什么不同。
他覆面遮挡口鼻，悄悄走进一处庇护所，见许多人都闭着眼晒太阳，也有人正捧着碗低头进食。
他在看着他们，他们也在看着他。
那一双双眼睛聚焦到他身上，先看他的脸，再是衣着打扮。不过他们大抵并没认出他是谁。许是因他衣着打扮甚是低调，也没佩戴任何玉饰，连常海也换下了宫装，穿了寻常的衣裳。众人顶多会将他打成某个小吏家的孩子，绝难想到他是秦长公子。
幼崽在里头转了一圈片刻便退了出来，概因内里皆是一些被冻伤了腿脚的患者，肤肉流血化脓，景象实在可怖，加之常海也一直低声催促“此地不宜久留”，他便只好乖乖转身。
刚出便见一个老人正坐在石墩上，捧着热乎乎的什么吃得香甜。幼崽忍不住凑过去，踮起脚尖问：“你吃的是什么呀？”
老人闻声看去，只见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便笑着将东西往低递几分：“你不晓得？”
嬴岳摇摇头。
老人讲：“这是葵菜，百菜之首。”
“百菜之首！”幼崽第一次听说。
“这葵菜巴蜀和楚地甚喜欢吃，后来也在咸阳广受喜爱。”嬴傒不知从哪忽然走来，道：“但有一种菜比它更厉害，知道是什么吗？”
“是什么？”
“葑菜。”
老人笑着点头：“是矣。”
“葑菜？”没听说过。
嬴傒续道：“葑菜到了荒年可救命，因为它很好种，根和叶还能食用。”
“原来是这样。”查看一下系统，葑菜也即后代的大头菜、盘菜，七月种最佳。
好东西啊。
“去里面看过了？”嬴傒转开话题。
幼崽点头，声音软糯：“可里面没有我想要的答案……”
“东边各户的田地皆已处理完。”
“西边的也处理完了。”
“我也是。”
“我看这一点也不难啊……”
远处突然传来嘈杂声。
嬴傒轻轻拍一拍小家伙的肩膀：“你想要的答案来了。”
嬴岳转头看去，只见是一群文臣打扮的男子，以及……一些看起来比他长几岁的孩子们。
孩子？
“那不是……”
嬴岳不可置信盯着人群中的女孩，他记得她，是养济苑的人。
是她，竟然是她！
她竟然也来了？
……
暖阳倾泄，万物复苏，极其舒适。
喻潇随行在整个队伍，足足忙碌了快两个时辰才回来。
可突然，一道灼灼的视线看了过来，她不由自主看去。
刹那间，四目相触。
是他。
纵然嬴岳戴了遮挡，可她还是认出了对方，那个小男孩来过养济苑。
那双瞳仁很独特，是她见过除了清阿母之外，最澄澈的一双眼。
他是老师带来的小孩。
……会是老师的孩子吗？
“伯公，我有话想同她说。”
“去吧。”嬴傒并不阻拦，这时候幼崽心里定然很多疑问，便给他们一些时间好了。
余光扫向常海和自己的武侍，两人不约而同跟上幼崽。
两排守卫紧随其上。
但既然是谈话，这么多人定要给些空间，于是众人候在两丈外，这个距离即便发生什么不可预测的，也能及时反应。
“你……你。”嬴岳用尽了一辈子的搭讪技巧张了张唇，可一到了女孩子面前，一时之间竟不知自己要说些什么才好。
“我什么？你是小结巴吗？”她话音一顿，又道：“还有，为何现在还戴着遮挡？不敢见人吗？”
众人：“……”
这女娃娃不知眼前之人是谁？！
“不不不，”幼崽耳尖一热，取下覆面：“我是想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喻潇。”
“你也姓喻？”
“很奇怪吗？”她声音傲娇。
“我阿母也姓喻。”
守卫们听到这个话题彼此看一眼，犹豫不决。
这在宫中是禁止的话题。
武侍目光徒厉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守卫难以理解，挣扎着挣扎着，自觉往后退离几丈距离，再不能听到谈话。
喻潇：“莫非是……清阿母？”
“嗯。”
“亲生的？”
“对啊。”
喻潇惊了，敢情她刚刚嫌弃的是漂亮阿母的孩子。小女孩整理一下表情，“养济苑的孩子都是清阿母的孩子，也都随她姓。”
“……所以刚刚我才这么问。”
幼崽笑了一下，点头理解。
喻潇认真打量一眼嬴岳，清阿母的一双眼睛十分漂亮，他也是。他还有酒窝！的确是很像呢。
“你怎么在这呢？”幼崽问出藏在心里很久的疑惑。
“当然是帮忙，这田地坏了总得有人修复吧。”
“你竟会这些？”嬴岳意外又有些崇拜。
“清阿母教的还不止这些呢！”她那般说着，似想到过去种种，眼睫猝然一垂，不说话了。
嬴岳知道她是想到了阿母，感同身受，也抿平了嘴角。
阿母……阿母……
你活在那么多人的记忆中，独独遗忘了我，
你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鉴于这是个伤感的话题，喻潇就转走了话题，“你会梳发吗？”
嬴岳摇头。
喻潇一笑，也是，他也是个孩子，自己的头发怕都要由旁人打理，又怎么会呢？
“这个有什么意义吗？”
喻潇愣了一下，旋即摇头。
但她愣了一秒，嬴岳相面知微，看懂了些。
大抵是有。
“我待会就要回去了。”她抬眼。
“这么快？”
“对啊，我还要学习好多东西。”
“好，那我之后再去那找你！”幼崽伸出手。
喻潇与他击掌，“一言为定。”
她来的快，走得也快。
众守卫幽幽目送，心下一松。他们什么也没听到！
……
嬴岳做了那件必须由他来完成的一件事——宣布秦王恩令。
他被稳稳抱到一处临时垒砌的高台之上，望着下方密密麻麻的人群，以及一张张期待的脸，深吸一口气，稚嫩却清晰的宣告：
天灾降世，赋税减免，庇护之所常设，用以济救流民。但要求姓名登记在册，参加体力劳动换取吃食，除此之外，还会给予一定报酬。
再有就是……
“秦人们，父王知道你们最关心今后的生活，请大家放心！所有受灾严重的地方本年春税和徭役减免，灾情稍轻的，酌情减免。至于种子……那便更不用担心，父王已经派遣专人分发新的种子。”
他努力加大声音，希望更多人能够听见：“你们不用担心这些种子不会到你们手上，父王考虑周到，会有相国乃至九卿参与此事之中……”
这时，一位老农问：“小公子，此话当真……？”
嬴岳用力点头，回应他，也回应众人：
“都是真的！各家各户的农具也会换新，保准大家春耕又轻松又快！！”
“另外，父王大赦天下，宽宥轻罪——凡在押囚犯若经审核确为轻罪且不会有危害四邻的风险，酌情发落。”
“父王节俭用度，后妃亦是如此，她们筹了许多帮助大家的钱财……在此，唯愿各地富户、官吏与百姓休戚与共。”
最后，他小手一挥，语气坚定：“春光复来，新的生活就在前方！”
话音随着春风拂进众人心中。
“太好了。”
“太好了……”
“太好了！”
不同声音的太好了鱼灌涌出，说着说着竟成了一声又一声的抽泣声。坏掉的种子换了新，冻毁的农田已经修复，他们原本……原本以为此事早就到此为止。
未曾想，竟还有这些……
秦王当真没有忘记他们。还有，这个孩子竟然就是长公子，他们终于见到长公子了。
长公子真是福星，一来便带了这么多好消息！
人群中，有人曲膝长叩首，或许他是第一个，也或许他不是，只知，瞬息间一片又一片的百姓纷纷俯首，哽咽着叩谢王恩。
嬴岳看着那一张张脸。
苍老的、年轻的、美丽的、少年的、懵懂的……这一刻，他身体里的力量比任何时候都要足，他想起自己和蒙恬蒙毅在草地上说过的话——“所行即心中所向”
准备那么多，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嘛？
怎么他也有点想哭。嬴岳眼圈微红，有些哽咽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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