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雉先生。”她先开口，声音软软的，甚至带着点笑，“你今晚真是失礼极了。”
库赞站在原地，没动。
“大半夜跑到别人家来。”莉娅继续说，语气不重，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是萨利诺的妻子。你喝多了，我不怪你。但你要看清楚，我不是你说的那个人。你再这样，我可要生气了。”
库赞看着她，他看了很久，久到墙上的钟又走了一格。他的目光像要穿过她那层薄薄的睡衣、那层米色外衫，一直看到她身体里另一个人的影子。
莉娅始终回望着他，甚至在他逼视下还轻轻打了个哈欠。她的眼睛慢慢蒙上一层水汽，困了。
库赞终于说道：“晚安。”他转身，朝门外走去。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
莉娅放下靠枕，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一样，软软地倒进黄猿怀里。黄猿弯腰，将她抱起来。她往他颈窝里蹭了蹭，嘟囔了一句什么，还没听清，就睡了过去。呼吸又轻又软，像一小片落在肩上的月光。
黄猿抱她上楼，放在床上，替她盖好被子。她翻了个身，抓住他一根手指，不肯放。黄猿便坐在床边，任她抓着。他低头看她的脸，很长很长时间。
他知道库赞没有走远，他也没打算睡。他要守着怀里的爱人，也要好好想想接下来的路。
天快亮时，黄猿才合衣躺下。莉娅不知什么时候又蹭了过来，把脸贴在他胸口。他看着她，像看一场明知会醒的梦。窗外，天边泛出极淡的灰蓝。风从海上吹来，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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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完全亮，莉娅就醒了。
她睁开眼时，精神好得不像话。昨晚的混乱像被潮水冲走的沙画，没留下半点痕迹。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前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晨光从海面上爬起来，把整个马林梵多浸成一种很浅的橘色。
她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床上赖着没起来的黄猿，他侧躺着，一只手搭在空了的枕头上，黑发微卷，眉头极轻地皱着。她笑了笑，轻手轻脚地出了卧室。
她站在浴室里，把门关上，让光脑把昨天准备好的星际毒药和解药调出来。两个极小的真空胶囊落在她掌心，一枚呈淡青色，一枚呈乳白色。她捏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收进空间。
毒药成分不会真正伤人，只会让人在短时间内意识模糊、四肢发软，任谁中了都会觉得只是吃坏东西。解药更干净，十几分钟就能把药性驱散。
接着她换了身衣服。浅色运动短裤，白色短袖，一双薄底软鞋。然后抬手在光脑空间上一抹，三根超合金钓鱼竿应声落出。
竿身通体银灰，磨砂质地，握在手里极轻。鱼线是用含矿物质的超纤维绞成的，半透明，细得像蛛丝，韧劲却足以拉起一艘小型货船。她将三根竿子并排摆好，配上三只同系列的渔轮，又整理好一盒饵钩。
这些本来就是她在星际时代收着的好东西，一直没机会用，今天正好派上用场。
准备妥当后，她拍了拍竿袋，满意地笑了笑。
下楼时，黄猿已经坐在客厅里了。他靠着沙发，两条长腿伸着，胳膊搭在扶手上，手里一杯水。他显然没怎么睡，眼下有很淡的青黑，目光却沉得发亮。他看见她从楼上下来，视线先在她脸上停了停，又落到她手里提着的三只竿袋上。
她的精神头太好了，好得他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
“看什么？”莉娅走过去，在他下巴上飞快地亲了一下，“我要做早饭，你坐好等着啊，乖。”
黄猿被她亲得心口一软。
他“嗯”了一声，想起昨晚，想起库赞跪在床前的样子，那时候他觉得天都要塌了。可不过一夜，她就又像只快活的鸟一样在屋里转来转去。
他从她的态度里读懂了一件事，她不想和库赞再有任何牵连。她把库赞当成任务，抽完血就丢，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肯给。
这个认知让他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真好，库赞那小子，永远也挖不动这堵墙。这回总算轮到别人品尝他当年的滋味了。
黄猿想，自己当时是不是也是这副可怜相。不行，真是个坏念头，他拒绝再想下去。
莉娅准备炕几张薄饼卷肉吃。卤肉是昨天黄猿煨下的，此刻又热了一遍，剁碎后夹进刚烙好的薄饼里，再配上一杯温牛奶。
黄猿喝着牛奶，吃着饼，他不时抬头看她一眼。她系着围裙，哼着歌，把碗碟摆来摆去。晨光从厨房窗户里打进来，把她的白发照得发亮。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早晨，他愿意一直过下去。
饭后，莉娅整了整帽子。宽檐草帽，帽带系在下巴下，像个要去野游的小姑娘。她背起竿袋，朝黄猿招手：“走了。”
黄猿从副官那里要的饵料已经放在门口了。一大桶，沉甸甸的。他提起来，又顺手把她的竿袋从肩上拿下来，背到自己身上。
莉娅空出手来，朝他笑了一下，把胳膊塞进他臂弯里。黄猿半搂半牵着她出了门。
鼯鼠已经等在门口了。
他靠在路边的白色栏杆上，连打了好几个哈欠。昨晚因为霸王色的事，他回去也没怎么睡，今天天没亮又被闹钟吵醒。要不是昨天约好了不好推拒，他真想接着睡觉。
他本来就对黄猿有几分说不上来的复杂情绪，此刻见他牵着莉娅走过来，更觉得心里不是滋味，他也想和爱人亲亲热热。
可当莉娅小跑过来，把两个用油纸包好的卤肉卷塞进他手里时，那点堵又像被什么暖烘烘的东西盖住了。
“鼯鼠中将，早啊。”她笑得眼睛弯弯的，“今天可要麻烦你当船夫了，要是钓到什么好货，晚上让萨利诺把同僚都叫来，一起吃个饭。他平时老偷懒摸鱼，也请大家多多包涵啦。”
鼯鼠愣了一下。他真没想过，黄猿的新婚妻子会这样和气。他点点头，咬了一口卤肉卷。饼皮软韧，肉香浓而不腻。
他嚼了几口，低声说：“你太客气了。黄猿大将平时在大事上还是很靠得住的。他很强，我们都很佩服他。”
莉娅偏头看向黄猿。黄猿正提着饵料，神情自若，嘴角却有个极浅的弧度，像被人夸得受用。她笑了一声，没拆穿他。
身后二楼，一扇窗子半开着。库赞站在窗边，换了身衣服，指间少见的夹着半根烟。他从来没有抽过烟，因为星野唯不喜欢。
此刻烟雾从他唇边溢出来，被海风一吹就散了。他低着头，目光沉沉地看着楼下那三个人。他们并肩站在晨光里，有说有笑，像一幅再正常不过的郊游图景。
他的视线停在莉娅的草帽上，又移到她勾着黄猿臂弯的手。烟灰落下来，烫了下他的指节。他像没感觉到。
黄猿就在这时抬了抬头。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里撞了一下。黄猿面上不动，眼底却极轻地眯了眯。
你看什么看，看也没有用。她又不搭理你，莉娅现在是老夫的，你这个前前前任，休想把人抢走。
那眼神轻慢又欠揍，明晃晃地写在脸上，一点都没藏。
库赞读懂了。他的唇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做梦，我会抢回来的。”
黄猿没再理他。他揽着莉娅往港口走，很快消失在建造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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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口的小船是黄猿提前让人备好的。一艘浅褐色的小木船，船上配着船桨。
他们三个人上了船。鼯鼠坐了船尾，黄猿坐在中间，莉娅坐在船头。
船桨划开水面，发出一圈一圈细碎的水声。早晨的马林梵多风不大，海面像被熨过的浅蓝绸子，远处有雾，把军舰的轮廓化成一团一团灰影。
莉娅趴在船舷边，她俯下身，把手伸进海水里。水凉丝丝的，从她指缝间滑过去。
她心情好极了，像个逃了课的孩子。指尖偶尔触到极小的鱼群，那些鱼便四散逃开，又在她手指周围聚回来。她笑出声，水花从掌心溅起来，在阳光里亮得像碎玻璃。
“萨利诺，我们一会儿比赛吧。”她回过头，眼睛亮得灼人，“看你和我谁先钓上来。”
黄猿靠在船边，手撑在膝盖上。阳光落在他背上，把白衬衫烘得发烫。他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赌什么？”
“钓得少的人负责生火。”莉娅说。
“老夫赢了的话，有奖励吗？”黄猿问。
“我可以给你按肩。”她答得飞快，又看向鼯鼠，“鼯鼠中将也可以参加哦。”
鼯鼠正把鱼饵往钩上挂。他抬头，看见她一脸认真，忍不住笑了一下：“我不太会钓。”
“没关系。”莉娅说，“有萨利诺在，他保准让你赢。”
“为什么我要让他啊。”黄猿说。
“因为你是他上司啊。”莉娅说得理直气壮，“还是你约的人家。你要负责让人玩的开心啊。”
鼯鼠笑出声。
他本来就是个严肃的人，这会儿被这对夫妻三言两语搅得竟有些放松。他看了看黄猿。黄猿也正看他，表情懒散，却朝他抬了抬下巴，像在说，别紧张，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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