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安静了。然后是脚步声，轻轻地，朝远处退去。
雷利站在甲板上，朝那几个垂头丧气走出来的男人拍了拍手。
“过来。”他说，“我们开个会。”
几人面面相觑，还是围了过去。雷利抬脚踩了一下地面上的一个浅色圆点。甲板下传来极轻的嗡鸣，几把水床沙发从地面缓缓升起，自动围成了一圈。他挑了把离得最近的坐下，朝众人抬了抬下巴。
“坐。”他说，“站着像什么样子。”
香克斯和库赞互相看了一眼，各自挑了把坐下。贝克曼和马尔科也坐了。以藏还站着，把枪往怀里一抱，斜倚着船舷。他的习惯就是站着。
“最近的事，你们自己心里有数。”雷利靠着沙发，目光从香克斯脸上扫到库赞，又扫到马尔科和贝克曼，“你们昨天晚上闹的那些，自己想想。我比你们年长，但也没资格教训你们。只是你们再这样折腾下去，最先受不了的人，一定是她。”
没人说话。香克斯低着头，像在数甲板上的纹路。库赞眼神偏开，看向海面。马尔科轻轻叹了口气。贝克曼抽出一根烟，放在指间慢慢转着，没有点。
Nova无声地飘了过来。它悬在人群上方，银蓝色的光一闪一闪，把他们的话全部录了下来。它想了想，又把这些话原原本本地同步给了诊室里的莉娅。
莉娅正坐在高脚凳上，对着一堆瓶瓶罐罐发呆。Nova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那些话像海风一样灌进来。
“她已经被逼得够紧了。别让她连飞艇都不想待。”
“我知道。我会注意。”
“注意？你们昨天晚上闹的那些，自己心里没数？”
“……”
她听着，手上的动作慢慢停住了。他们确实在改，在试着收敛。可问题不在这里。问题是，她自己的心里到底怎么想。
如果她一直这样摇摆不定，对他们每个人都不公平。
香克斯、贝克曼、马尔科、库赞，甚至雷利。他们或许能接受等待，但她不能假装自己的犹豫没有伤害任何人。她要先弄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然后，和他们说清楚。
她坐了一下午。
阳光从舷窗里斜斜地照进来，从操作台的一头爬到另一头，又从另一头退回去。她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一片暖黄的光里。直到太阳快落山，她才站起来，低声吩咐小咪找一座无人岛。
“要安静一点的。”她说。
“好的，主人。正在调整航向。”
飞艇忽然转向，驶离了红发海贼团的航线。斯内克最先发现，他跑到船舷边看了一眼，又扭头朝甲板上喊：“飞艇转向了！”
海贼船很快调转船头，追着飞艇去了。
无人岛很快出现了。那是一片极小的陆地，周围围着一圈浅金色的沙滩。岛上长着稀稀落落的椰子树，再往里去就是起伏的矮丘和一片深绿的灌木。海风在这里变得很轻，像怕打破什么。
飞艇在离岸不远的地方停住。莉娅换了一身利索的衣服。短衫，长裤，袖口和裤腿都束得紧紧的。她把头发高高扎起，从舱室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把剑。
甲板上的人都在看她，红发海贼团的干部们的视线也转了过来。
雷利正和香克斯说着什么，看见莉娅提剑出来，微微一顿。她的表情不像往常，眉眼间有种破斧成舟的认真。
“雷利。”莉娅站在甲板中央，逆着光，看向他，“我们好久没有好好比试了。我现在手有点痒。不然，我们切磋一下？”
“好啊。”他笑了，从水床沙发上站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飞艇。踏过浅水，踩上沙滩。其余人站在飞艇甲板和船舷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莉娅在沙滩中央站定，拔剑出鞘，剑尖垂在身侧。她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一直延伸到雷利脚边。
雷利拔剑。他看着她，最初只出了三成力。剑风带起沙粒，像一层金色的雾。
莉娅横剑一挡，剑刃与剑刃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越的响。她突然发力，剑势猛地往前一送，将雷利连人带剑劈得倒飞出去。
雷利在空中翻了个身，双脚在沙地上拖出两道深痕。他抬起头，就看见莉娅的脸。她站在他对面，嘴唇紧抿，眼睛亮得惊人，像燃着两簇小小的火。
“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她说，“雷利，我们好好打一架。你不要再小看我了。”
雷利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慢慢笑了。他从沙子里拔出脚跟，把剑重新举起来。这一次，他的气势完全变了。霸王色霸气如海啸般铺开，沙粒被震得簌簌跳起，椰子树弯了腰，海水向后退去。
他认真了。
莉娅却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
她没用什么复杂的招式，也没有释放霸气。她只是把剑举起来，朝着雷利的方向，轻轻松松、简简单单地横劈出去。
那一剑，只用了她百分之一的力量。
沙滩裂开了。地面像被什么巨兽从下面拱起，沙粒和碎石被震上半空，海风被拦腰截断。雷利的瞳孔骤缩。
他举剑去挡，但那股力量像整个海平线一起压过来，他的剑光刚刚亮起就被吞没。他整个人被掀飞出去，在沙滩上滚了几圈，才勉强用剑插住地面稳住了身形。
他抬头看她。她站在漫天的沙尘和落日之间，像一颗刚刚落地的星。
接下来的每一剑都是这样。她追着他打，他节节后退。剑光交错间，沙滩上沟壑纵横，海水倒灌进来，又被下一剑的气浪蒸成白雾。
红发海贼团的船上，已经有不少人被两人打斗的冲击波震晕过去。还能保持清醒的，只剩下香克斯、贝克曼、库赞、马尔科、以藏，以及红发海贼团的几个干部。
香克斯站在船舷边，手死死抓着栏杆。他的眼睛睁得很大，脸上的震惊压都压不住。贝克曼抽了口烟，火光明灭得极快。以藏抱住双臂，神情复杂。马尔科皱着眉，青焰在肩头无意识地跳动。库赞面色铁青，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等莉娅终于收剑的时候，雷利已经半跪在沙滩上。剑插在身前，浑身上下都是沙，衣服被划破了好几处，青紫的痕迹从领口一直蔓延到手腕。他的头发散了，金发混着沙粒贴在脸上。他抬眼看她，喘着气，却笑了一下。
莉娅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她的剑已经收了。她伸出手，把雷利脸上的沙子抹去一点，动作很轻。
“现在明白了吗？”她说，声音不大，却像把整个海风都压住了，“已经没有人可以伤害我了。我不需要你把我当玻璃一样保护。给我自由。相信我。我可以保护好自己，也可以站在你身旁。”
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夕阳在她身后，把她的影子投在他身上，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
“不要再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不要打着担心我的旗号，把我推到后面去。好吗？”她说，“两个人在一起，要互相扶持，并肩面对一切。不管是好的，坏的，危险的，美好的，都一起。”
飞艇上，男人们的脸色已经一片铁青。
他们不傻。这话说给谁听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她选了雷利。
她在对雷利说，我要站在你身边。我要你和我并肩，而不是把我放在身后。
库赞第一个动了。他从飞艇上一跃而下，像一道带着寒气的风，稳稳落在沙滩上。他朝莉娅跑过去，在大坑边缘站住。他看着她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
“莉娅。”他的声音沙哑，“我还在这里。我喜欢你，我爱你。你感受不到吗？”
莉娅慢慢转过身。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极淡的、夹杂着心疼的笑。
“我懂你的意思。”
“但你还是要做海军的，对吗？我知道你的理想。你想改变上层。你想从内部做些什么。这很好。可我只想自由自在地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不想被什么约束。你在海军那里，就算坐到了战国元帅的位置，也还是受制于人。很多时候因为立场，你必须妥协，必须放弃。但我不想那样子，你懂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海风把她的发丝吹起来，像一面细细的旗帜。
“和你在一起很开心。可总有一些事情，没有办法顺着我的心意。到那个时候，我会勉强自己。因为我喜欢你，我爱你。但时间长了，我还是会反抗。我就是这种人。到那一天，我们的立场又是什么？你想过吗？”
“不会的。”库赞说，声音发紧，“我……我，不会让那一切发生。”
莉娅摇了摇头。
“库赞，现实一点。不要为了我一再妥协。你已经跟着我们已经很久了。等到了有海军基地的地方，我把你放下吧。回去，早点回去吧。”
库赞站在原地，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莉娅不再看他。她转身走向雷利，弯腰，将那个浑身是伤的男人打横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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