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偏偏——
偏偏又有点亲切。
就像是青华的眼睛。
青华忍不住接住她幽幽颤颤的目光。
见她忡怔，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终究只化成一点无奈。那点无奈里，还藏着一丝他自己也没觉察到的宠溺与担忧。
他的目光让黛玉慌乱，她飞快地垂下眼，心怦怦直跳。她攥紧了帕子，绞了又绞。
她与北静王不是没私下见过，甚至亲耳听见过他的求亲。可那时她心里只有冷静的躲避，从未有过现在这般慌乱，这般不安。
为什么这个人，似乎变了？
贾敏刚欲牵着黛玉上车，南安太妃的侍从带着一位宫里太监寻来。
那太监跪拜后道：“陛下召华太医入宫，奴婢听闻华大夫与王爷在一处，便寻了来。”
青华又这般如此向那太监说了一遍。
那太监疑惑：“如此说来，华太医不见了？他未回宫，也未去槐树街的小院，也没回陛下新赏的宅子。”
青华平静地道：“我让人去跟九门的人说一声，叫找几个人去城外寻一寻吧！许是在城外有什么事耽误了。”
那太监谢过，便跟着北静王的人去了。
而黛玉此时怔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突然就明白了自己一直的不安从何而来——青华不见了！
青华回头，便瞧见黛玉失魂落魄的模样。
她站在那儿，脸色白得像纸，身子晃了一晃，像是风一吹就要倒。他心疼入髓，几乎要伸手去扶她，可手抬到一半，又硬生生放下。那只手在半空里停了一瞬，才慢慢垂回身侧，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他只能强撑着北静王的体面，低声嘱咐了一句：“林姑娘，秋日风凉，多穿些衣服，小心风寒。”
北静王妃吴氏上前一步，把披风轻轻搭在他肩上，柔声道：“王爷，起风了，回府吧。”她替他理了理领口，指尖在他肩上停了停。
青华侧行一步，躲开王妃的手，不敢再看黛玉一眼。
他转过身，大步离去，衣袖带起一阵风，卷得阶下落叶打了个旋儿。
贾敏握住黛玉的手，扶着她上车：“先回家。”
第111章 查内鬼
北静王妃紧跟着王爷而出， 青华站在銮驾前，吩咐下人们：“好生护送王妃回府。”
吴氏见他只看了自己一眼，便上了自己的銮驾， 并未邀她一起坐轿回家。她那双一直盯着王爷的眸子，暗了暗， 到底什么都没说。
雅茗上前扶住王妃。
一阵秋风吹来， 青华刚欲转身，忽闻到一股特殊的味道——那是药香。他目光落回王妃和雅茗身上， 很确定那股淡到除了他无人能辨识出的药味，是在她们两人身上发出的。
吴氏和雅茗方才一直落在他身后， 或者站在下风口， 此时骤然站在风口， 那股淡到快要消失的味道， 这才被他闻到。而吴氏方才替他披斗篷时， 他什么都没闻到。
青华看了眼雅茗， 改了主意：“你今日也累了一天，我轿辇宽敞些，备的东西齐全， 你随我一起家去吧！”
吴氏心中一喜，露出笑颜， 脆生生地答应了一声。这般激动之下，才显出她也不过一个十七岁小姑娘的俏皮。
青华看得心中一叹：这般年华的姑娘，她参与了吗？还是她这个贴身伺候了十几年的丫鬟背主？
下人们扶着王爷和王妃上了銮驾。雅茗扶着王妃上去， 欲离开坐自己的车子随驾，青华却掀开轿帘，打量了雅茗一番。
只见那姑娘约莫二十岁上下，身量高挑， 穿一件月白绫袄，外罩青缎掐牙背心，下面是藕荷色的裙子，腰间系一条豆绿汗巾，打扮得干净利落。生得一张鹅蛋脸，眉弯眼亮，鼻梁秀挺，唇色偏淡，面色沉静，看着倒比吴氏老成些。
“你也上来伺候吧！”青华淡淡吩咐。
吴氏目光紧紧随着青华的视线，见他看了雅茗好几眼，以为他别有心思，便对雅茗道：“王爷既吩咐，你也上来吧！”
雅茗是自小陪着王妃长大的贴身丫鬟，常伴着吴氏贴身伺候，但今日王爷这般看了她好几眼，又主动让她进轿子，这是什么意思？她低了头，粉白的面庞露出一点粉红。
青华叫了吴氏和雅茗随他一起，不过是想在未抓到证据前，亲自看着这对主仆。
后续该怎么办呢？
青华说了句“我歇会儿”，便不管这对主仆，闭着眼思量。
雅茗在车轿内的暗格里取出茶具炭炉，热了茶，本欲先捧给王爷，见他闭着眼睛，便悄悄放下，又倒了新茶递给王妃。
吴氏也无心情喝茶，怔怔地看了闭目养神的北静王。
只见他歪着头，一手撑着脸颊，随意舒展的姿态，与平常的北静王有些不同。北静王幼时便习武，后又随大军征战过漠部，不管是站或坐，都是紧绷身体的，特别是与她相处时，从来都是严守礼法，从未见过他这般随性过。
吴氏的目光从他俊秀的眉眼，挪到他的脖子。他脖子左侧有个细小的黑痣，恰好歪着头，露出一截脖颈，那些少见阳光的皮肤，比面部更白皙一些，那颗细小的黑痣虽不醒目，却清晰地留在那里。
吴氏没来由地松了口气。
想来他今日是有了什么开心的事，所以比较放松？
而青华却在思索。
北静王这个身份是贵重，但却危机四伏。那些人没毒死他，下一步呢？他们藏在暗处，他在明处。
下毒这件事，要不要告诉忠顺王或者皇帝？
以那些人的心机，会不会怀疑自己的身份？青华与北静王生得本就相似，而青华最后在北静王的銮驾中消失，这件事本就诡异。若是知道北静王中毒——
青华心中决定：这件事谁也不说。那些人见到他活蹦乱跳地仍旧活着，怕是会自行跳出来。
例如这个身上带着川乌药味的王妃贴身丫鬟，定然脱不了关系。
北静王虽对吴王妃情义淡薄，但在这个夫权是天的地方，她应该不至于对北静王下毒手。且以她这一路来对北静王那谁也无法忽视的稠密情义，想来不会是谋划者。
青华不愿伤害这位年纪尚轻却已是寡妇的女子，先不惊动她，从丫鬟这里下手。
他还有一件牵挂的事：黛玉呢？
如今这夺嫡刀光剑影的关键时刻，他身处这个位置，北静王还有王妃，他只能硬下心肠装作不识，不能将黛玉拖进这个漩涡里。
水溶给他留了一个大难题啊！
銮驾到了北静王府，进了角门。青华先下车，但下车前却问雅茗：“你叫什么来着？”
雅茗乖巧地回答：“回王爷，奴婢雅茗。”
青华本欲带着雅茗离开，但见迎接他的秦六一身肃杀，知道还要先处理封锁府里奴仆等事，便看向吴氏道：“雅茗伺候王妃去内书房，你们等我来，我有几句话嘱咐。”
雅茗便扶着吴氏先去王爷的内书房。一路上静悄悄，平日伺候往来的宫女太监们都不见，只有府中侍卫远远地佩刀巡逻。
吴氏心中有事，并未注意这些，反而是雅茗微不可查地蹙眉。
吴氏和雅茗进了北静王的内书房。雅茗要去叫人伺候茶水，吴氏却唤住她：“王爷还未过来，我们先说会儿话。”
吴氏的目光悠悠，似乎要穿透夜色，望向外院方向。她蹙眉道：“王爷这人，虽清冷了些，但却温和守礼。今日我总感觉哪里不一样了。今日，你也瞧见了吧？他看那林姑娘的眼神。”
雅茗听着王妃这话，倒像要引向自己。今日她也感受到了北静王的不寻常，多看她那好几眼，让她心跳耳热，他居然还问她名字！
“奴婢瞧着王爷对您还是很体贴的。方才在南安太妃府里出门时，过堂风吹得冷，王爷便往您身前侧了一步，替您挡了风。奴婢在后面瞧得清楚。”
吴氏摇头：“府里本来还有两位侧妃，不妨短短时间里都去了。王爷身份尊贵，不能没有人伺候。所以我想着——”吴氏攥紧帕子，缓缓道，“他既然那般喜欢林姑娘，若是能接到府里便好了。”
雅茗心里咯噔跳下，有些失望，但还是咬牙摇头劝道：“娘娘可千万不要自作主张。当日王爷托了宫里德妃娘娘，想叫她出面向皇帝求赐婚林家姑娘，但还没开口，皇帝大笔一挥，任由林姑娘带发修行，谁也不给赐婚。可见，皇上他老人家并不想林家与皇家沾亲。虽说这林姑娘大病一场，得到恩旨还俗归家，林家恩宠可见一般，这个时候您去求旨，怕惹圣上不高兴。”
吴氏诧异看向雅茗：“你这丫头，我总感觉回娘家一趟后，你对朝廷大事关注了许多。这许多宫廷秘事，我都不知道，你何曾知道的？”
雅茗知道自己失言，低头嗫嚅道：“奴婢近日与墨雨走得近，不过听他念叨了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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