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几位小儿女你言我语，小院热闹许久。
从槐树街出来时，斜阳已经偏西了，把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车马缓缓驶离街巷，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一阵沉沉的轱辘声响。
贾敏与黛玉同坐一辆轿中，轿帘半拢，落日的余光透过缝隙漫进来，在轿板上投下一道道参差的光影。
一路半晌，母女二人都不曾多言，待到行过两条街口，外头市井人声稍稍远了些，黛玉才抬起眼，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绣纹，低低开口：“太太，你今日这般仓促，便让我和润玉同华先生结拜兄妹，女儿心中总觉着有些不妥。”
贾敏轻轻叹了一口气，伸手握住黛玉微凉的手，神色郑重，声音压得低缓，只够母女二人听见。
“我何尝不知行事仓促。只是你细想一想，你与宝玉的婚事，我与老太太是定好了的，但你二舅母却是不愿，一直阻力重重，亏得我们林家门风清白，立身又正，让那些人无话可说。这正关键时候，我们家却凭空出来这样一位品貌俊朗、出身来历又不甚明了的救命恩人，两番将你从鬼门关救回来，这般深厚情分，我们何以为报？这些若是传到荣国府，传到外头旁人耳中，该是何等光景。”
黛玉心头微微一沉，抬眸望向贾敏。
贾敏继续缓缓说道：“林家万万不能做忘恩负义之人，总不能因你婚事将近，便就此疏远冷待于他。可若是时常亲近往来，他又是这般年轻男子，并无名分搁在那里，于你的名声有碍，怕是对你定亲有碍，即便无碍，但将来你嫁到荣国府，府中本就人事繁杂，口舌是非最是伤人，你又该如何立身自处。”
“若是没有一层名分隔着，走得近了，惹人闲话；刻意疏远，又负了人家两回舍命相救的大恩。进退之间，皆是难处。”贾敏目光沉静，“认作兄妹，便是最好的法子。有这一层宗亲名分摆在明面上，往来相见便合乎礼教规矩，林家也可尽到报恩之心，既不会薄待恩人，也保全你的清誉，不耽误你往后的姻缘归宿。”
轿外夕阳的余晖一点点淡下去，轿内光线渐渐柔和昏暗，黛玉静静听着母亲一番剖白，句句皆是实情，道理她心里都明白，知道母亲是处处替自己考量周全。
可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却怎么也散不开。
一想起青华那双幽渊般沉静的眼眸，想起望春山沉眠之中那些朦胧模糊的暖意，今日拜下兄妹的一幕又浮上眼前，心口便似被什么轻轻压住，闷闷的不好受。
黛玉微微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语声轻淡：“母亲思虑周全，女儿明白其中的道理。”
只是明白归明白，心底那一缕莫名的怅惘，依旧缠缠绕绕，无从消解。
贾敏瞧出她神色黯然，也知少女家心事难猜，便不再多提这件事，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事已至此，往后便守着兄妹的情分相处便是，那华青是世外高人，能与我们林家有此缘分牵绊，也是我们家的福分，你若想与他多亲近，我也不拦你，只你莫要再多胡思乱想。”
车轿悠悠向前行去，一路向着林府的方向，越走越远。
而青华屋内，他慎重将黛玉所送《草本杂记》放到床头。
青九贱兮兮地悄悄走来，一把将那书抓起，跳起来就跑。
青华不妨被他抢走书，便去追赶，奈何那狗子精力旺盛，躲闪腾挪快捷，青华追了许久也追不上他，倒是拾到一页从书中跌落的书签。
那是一枚竹骨洒银笺书签，取薄竹打磨得匀净温润，边缘打磨成圆润的弧度，不扎指尖，笺面淡淡洒了细碎银粉，并不张扬夺目，是闺阁中人私用的小物。
书签一面，是黛玉亲手以淡墨勾勒的几竿细竹，竹枝疏瘦挺拔，竹叶寥寥数笔，风骨清逸，不见繁复堆砌。
另一面是她的小楷，字迹秀劲清瘦，笔锋藏于内敛，只短短一行：
“虚心待岁，静守幽窗。”
墨色已经微微干透，带着一点女子闺中写字独有的柔婉，却又自有一股孤清意味，想来是她平日夹在书卷之中，时常翻看把玩，方才随那册书一同带了出来。
青华弯腰拾起，指尖捏着这枚薄薄的竹骨书签，指尖触到打磨光滑的竹面，落日残光落下来，笺上细碎银粉泛出极淡的微光，竹影墨痕历历在目，分明便是黛玉平日笔下的气韵。
他不觉呆了。
青九悄咪咪地窝到他身侧，嘿嘿笑道，【啧啧，堂堂修行数亿万年的老人家，盯着一枚姑娘家的书签出神，这光景可真是稀罕。依我看，你便是有胆无识，心里明明对人家姑娘动了凡俗心思，偏要装出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万年老仙动了思凡的念头，真真不要脸，啧啧！】
一番话直戳心事，青华耳根微微泛起薄红，又气又躁，他伸手便要去捉这狗子，低声呵斥：“再敢胡言乱语，我真把你炖一锅狗肉。”
青九身子灵巧往后一跳，躲开他的手，歪着头龇牙笑：“你再敢威胁我，我便离家出走，投奔林姑娘去。林府伙食精致，点心果子样样不缺，我只管赖在那里吃香喝辣，让你干瞪眼！”
青华脸色一沉，还真怕这顽劣狗子跑到黛玉跟前胡闹，想想他窝在黛玉怀里癞皮狗的模样，他心都疼了，“那你就试试是你吃香喝辣的快，还是我的剑斩狗更快！”
青九“呸呸”他两声，只晃了晃毛茸茸的尾巴，全然不把他的威胁放在心上的模样，呜嗷一声，四足蹬地，一溜烟便撒欢跑远，转眼消失在巷尾的暮色之中。
周遭只剩沉沉暮色，四下静了下来。
青华立在原地，手中仍捏着那枚竹骨书签，指尖一遍遍抚过笺面上疏瘦的竹影，方才被青九挑破的心绪，再也压不住，不知不觉心神已然飘然出离，顺着红尘羁绊去窥探黛玉的姻缘命数。
恍恍惚惚之间，他便立身于月老的姻缘树下。
万千红丝缠绕虬结，漫天飘拂，数不清的尘世情缘在此处流转。
他一眼便望见黛玉那一缕莹白的姻缘丝线，正缓缓朝着贾宝玉那根红丝靠近，眼看两根丝线便要缠绕相接，却又硬生生停下，似是在等待之意。
青华心生疑窦，正凝神细看，身侧忽然传来一阵温和的笑声。
只见月老手持铜杖，须发飘然，笑眯眯立在一旁：“仙草历劫，尘缘莫测。”
青华心中万千疑问涌到唇边，正要开口追问其中究竟。
月老却只是缓缓摇了摇头，眉眼含笑，忙着去接他那些缠绕万千的红线去了。
青华只得收回向外发散的心神，神魂重归肉身，依旧立在这条落满斜阳的巷子里，晚风拂过，手中书签带着淡淡的笺纸墨香。
他长长吐了一口胸中郁气，将翻涌起伏的心事，尽数深深埋入心底。
名分已定，再不必妄想其余，这一世，便好好守完与黛玉这一段兄妹之缘便够了。
黛玉一行人回到林府，方才跨进内院，暮色已经漫满回廊，檐下灯笼陆续点起，晕开一圈柔和昏黄的光。
紫鹃早候在廊下，见黛玉归来，连忙上前迎上，手中捧着一个织锦匣子，乃是宝玉遣人送来的礼物。
“姑娘可算回来了，宝二爷方才在这里等候许久，一直盼着姑娘回府。直等到袭人姐姐过来百般劝说，才把他硬拉回府去。”紫鹃将锦匣递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二爷心里这般惦念姑娘，这般深重情意，实在是世间难得。”
黛玉伸手接过匣子，指尖碰到冰凉的匣面，神色淡淡的，听了这话也没有半分欢喜，只随意应了两声，并不去开匣细看，转手便递给一旁小丫鬟，吩咐搁到妆台一侧，便不再理会。
黛玉回至房中，屏退了房里其余丫鬟，懒懒靠在大迎枕上出神。
紫鸢见她眉间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愁，便轻步走上前，压低声音悄声问道：“姑娘今日一直闷闷不乐，心里究竟怎么想的呢？”
屋内烛火轻轻摇曳，映着黛玉清瘦姝丽的面庞。黛玉抬眼望了望窗外沉沉夜色，才凑到紫鸢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细若蚊蚋，“我有个感觉，那日我跟你讲梦见一个男子，今日见了华大哥，不知为何，总觉他的背影与我那日梦见之人重合。”
紫鸢闻言身子微微一震，眼中满是惊愕，不由得捂住嘴，也压着声音：“若是当真如此，那往后可该如何是好？”
黛玉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心头万千纷乱，只得强行按捺下去，她轻轻摇了摇头，勉力宽慰自己，也说与紫鸢听。
“想来那不过是我重病昏昧之际，受他施救护持，心底留下的一重虚影罢了，算不得什么。我这些日子总是懒懒的，对宝玉也不上心思，太太未雨绸缪，叫我们结拜了兄妹，名分既定，能有什么想的呢？何况，我对他一无所知。如此便罢了，便与华大哥守好这一层兄妹情分吧！”
说罢，她轻轻摆手，示意紫鸢不要再谈论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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