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玉追出去时，只见码头上人来人往，那青衣身影却已不见了踪迹，竟像一阵青烟散在了暮色里。
果然如那药郎所言，三剂药灌下去，黛玉的烧便退了。
到第四日清晨，她眼睫微动，缓缓睁开了眼。
贾敏守在床边，一见她醒，眼泪便扑簌簌落了下来，握着她的手连声唤：“我的儿，你可算醒了！”
黛玉怔怔望着舱顶，目光有些空，嘴唇翕动了几下，翻来覆去只念一个名儿：“青华……青华……”声音轻得像风里的蛛丝，一吹就断。
贾敏听得不真切，俯身问她说什么，她却摇头不语，只望着窗外江面上碎金似的日影发呆，眼角滚下两行清泪，自己也不知为什么。
此后几日，黛玉虽渐渐能起身走动，精神却始终不大好。
她常常一个人坐在窗前出神，手里捏着那角青衣料子翻来覆去地看，偶尔凑到鼻端嗅一嗅，她似乎能闻到那个似竹如兰的味道，但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常常一坐就是许久，脸上便露出那种又茫然又伤心的神色。
紫鹃有一回替她收拾箱笼，瞧见那角布片皱巴巴的，便想拿去浆洗，黛玉竟急了，一把夺过来藏进袖中，过后自己也觉得好笑，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更奇的是，她不知从何时起，对舱中供奉的那尊三生佛像格外在意起来——那是一尊半尺来高的泥塑，面庞模糊，衣纹简古，原是林家旧宅佛堂里供了多年的旧物，此次入京特意请上船来。
黛玉每日必要在佛前坐上一炷香的工夫，有时还把自己幼时捏的几个泥人儿摆在佛前，对着那一佛一泥发呆，嘴里念念有词，却又听不清在说什么。
贾敏看在眼里，心里隐隐觉得不安。
那厢，江水荡漾中，一叶扁舟，青衣素裹的青华穿透江雾，似是看到了什么。
他坐在小舟上，如木塑一般，许久之后终于是站了起来，他长叹口气道：“罢了，既要斩断，便断个彻底吧！”
他伸出手，沿T.X. Team着云雾延伸进一场似虚似幻的梦里。
那日黄昏，她正坐在黛玉榻边做针线，忽然一阵困意袭来，不觉便合了眼。
朦胧中只见满室金光大盛，那尊泥塑三生佛竟从佛龛中走了下来，身披五彩霞光，面容虽仍模糊，声音却慈和浑厚，如钟磬之声在耳畔回荡：“贾氏，你莫要忧虑。我受林家香火供奉多年，自当庇佑府上诸人平安。那年运河遇匪，是贫道暗中施法退去水寇；前番江上黑雾，也是贫道挥剑驱散妖邪，故能保你女儿无恙。”
贾敏又惊又喜，跪倒在地连连叩拜。
那佛影又道：“今我仙界事务繁忙，须得归位去了。日后府中但行好事，自有善缘。你女儿先天有亏，那糖果不可再断，切记切记。”
说罢金光一敛，满室复归昏暗。
贾敏猛地惊醒，一摸额头，冷汗涔涔，忙去看那佛龛，只见泥塑佛像从中间裂开一道细纹，裂纹越扩越大，“哗啦”一声碎成了几块。
这边动静尚未落定，榻上的黛玉却也被什么惊动了。
她原在沉沉昏睡之中，此刻却忽然睁开眼来，目光直直地望着帐顶，像刚从一场极深的梦里挣脱出来。
贾敏忙俯身去探她的额头，却见黛玉怔怔地转过头来，望着她，声音犹带几分睡梦中的沙哑：“母亲……方才你也做了那个梦么？”
贾敏心头一震，连忙握住她的手：“玉儿，你也梦见了？”
黛玉微微点头，眉头轻轻蹙着，像在努力抓住什么，却又怎么也抓不住：“梦里头有一位大师，浑身都是光，看不清面容，只听得见声音。他说他是咱们家供奉的那位三生大师，说从前那些险事都是他暗中护持的，说他如今要走了……还说那糖果不许再断。”
她说着说着，声音便渐渐低了下去，眼底浮起一片茫然，“我醒来时，满心都是他的话，可他那张脸……我竟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贾敏听她所述竟与自己梦中情景一般无二，连字句都分毫不差，心中又惊又奇，忙将自己梦中所见细细说了一遍。
母女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合在一处，发现梦境全然相同，连那金光、那声音、那说话的语气，都像同一个人同时托给了她们。
正说着，便听见“咔嚓”几声细响，黛玉枕边那几尊小泥人也接连裂了开来，细碎的泥屑纷纷扬扬洒了满榻。
黛玉低头望着那些碎屑，沉默了好一会儿，像在拼命回想什么，可脑子里干干净净的，像被水洗过一般，那些方才还朦朦胧胧的影子，此刻彻底散尽了。
她低头瞧见手里攥着一角青衣料子，皱了皱眉，随手把它塞进床头箱笼最底下，压在一叠旧衣裳下面，转过身便拉了贾敏的袖子：“母亲，咱们还有几日到京城？”
说完，她不自觉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贾敏见她发怔，忙柔声唤道：“玉儿？”
黛玉抬起头来，目光清亮了许多，神色也松快了些，像卸了一副极重的担子。
她拉了拉贾敏的衣袖，声音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轻快：“母亲，女儿这些日子总觉得心里压着块石头，沉甸甸透不过气，可方才那梦一做，倒像有人替我把那石头搬开了。想来真是那位大师在庇佑咱们，如今他归位去了，那糖咱们往后可再不能忘了吃。”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眉眼间那些积郁多日的愁绪竟真的散了大半，露出些旧日鲜活的影子来。
贾敏抚着她的头发笑：“原就是你小时候常吃的，如今既知是好东西，往后可得天天吃。”
黛玉点点头，撒娇似的靠进母亲怀里，不多时便将梦里那些光怪陆离丢到了脑后。
不日，贾敏见黛玉精神焕然，心里那悬了多日的石头总算落了地，便也不再提那些神神鬼鬼的话，只吩咐紫鸢将碎佛和泥屑一并收拾了，好生包起来，另寻地方安放。
她这便吩咐开船离开舟山港。
又行了几日水路，这日天色将晚，船终于靠上了京城码头。
早有贾府的下人得了信，在岸上候着，远远瞧见船影便燃了灯笼，一排橘红的光沿着石阶铺下来，暖烘烘的。
贾敏携着黛玉姐弟下了船，只见码头上车马齐备，几个管事嬷嬷迎上来行礼，满脸堆笑：“给姑奶奶请安！老太太盼了好些日子了，天天打发人来问船到了不曾，如今可算接着了！”
贾敏含笑应着，回头去牵黛玉的手，见她正仰头望着京城的暮色，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映在她眼里，像两粒碎琉璃。
“玉儿，咱们到了。”贾敏轻轻道。
黛玉嗯了一声，被母亲牵着手往车边走，忽而回头望了一眼停在码头边的那艘大船。
暮色里船影沉沉，桅杆上还挂着半角残帆，江风一吹，扑棱棱地响。
她心里莫名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落在那船上了，偏又想不起来是什么。她摇摇头，弯腰钻进车里，车帘落下，马蹄得得踏着青石路，往那一片灯火辉煌的侯府深处去了。
箱笼最底下，那角青衣料子静悄悄地躺着，被岁月和遗忘一层一层盖住，再无人记起。
第71章 再入京
运河的水到了京畿地界， 便渐渐收窄了。
两岸稻田换作密匝匝的屋舍，青灰瓦顶一层叠着一层，炊烟从瓦缝间袅袅升起， 被晚风一扯，便散成薄薄的暮霭。
船行至此， 橹声也慢下来， 像连水流都晓得前头是京城，不敢莽撞往前冲。
黛玉倚着船窗， 看岸上那些赶着牲口归家的农人、挑着担子吆喝的货郎、蹲在石阶上洗衣的妇人——一切都比她记忆里更鲜活，也更陌生。
她去岁才来过京城。
那时父亲林海被卷入前太子一案， 皇帝命父亲“待罪在家”， 实则是一种保全——父亲是皇帝多年的亲信， 替朝廷打理了太多不便落纸的银钱往来， 太子一党倒台在即， 皇帝将他摘出来， 既护了他，也护住了那些账目。
可明面上的罪名终究要有人担着，父亲便将她与润玉连同大半家财一并送入京城， 明里投亲，暗里是把一应物证送到皇帝手中。
那时她寄居贾府， 住听香院里，日日提心吊胆，既要应付王夫人与凤姐那双双盯在她银子上的眼睛， 又要看着宝玉那张懵懵懂懂、全然不知家中风雨的脸。
后来父亲起复了，入京后将那些钱财尽数缴还国库——那本就是皇帝的钱，由他信得过的人代管罢了。
皇帝心中欢喜，给父亲升了官， 却命他即刻离京赴任，远远离开京城这是非之地。
而她便是在离京途中染上怪病，一昏便是三个月。
那三个月里她像魂魄离了窍，浑浑噩噩漂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隐隐约约觉得有人守着她，那人身上有竹叶的清气，声音温润得像山涧里的泉。
可等她醒来时，守着她的只有满山的竹影和紫鸢通红的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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