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换作以前，谁敢往他脸上吐东西，恐怕连骨灰都已经被扬了。
他的视线却落在了那张和自己如出一辙的脸庞上。一想到这是凛九死一生才生下来的宝贝，他心里那点火气全憋了回去。
凛抽出一张湿纸巾替甚尔擦去菜泥。
看着蹲在地上被儿子的狗“欺负”的男人，凛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这两只玉犬越长越大了。照这个速度长下去，等以后这两只式神彻底长成，甚尔在这个家里岂不是要被欺负死？
她一边握住了小惠那只还在挥舞的肉乎乎的小手，一边摸了摸那两只龇牙咧嘴的玉犬，将它们轻轻推开。
“小惠，爸爸是我们的家人，不可以对爸爸这么没礼貌，也不可以让小狗去咬爸爸。”
两只小狗委屈地呜咽了一声，乖乖松开了甚尔的拖鞋，趴回了阴影里。
半岁的婴儿虽然听不懂复杂的道理，但已经能敏锐地感知到大人的情绪。看着母亲略微严肃的脸，小惠停止了吐泡泡，绿宝石般的眼睛有些茫然地望着她。
“就算饭饭不好吃，也不可以往爸爸身上吐。”她亲了亲儿子那颗炸毛的小脑袋，“爸爸为了给你做这顿饭，昨天半夜还在查营养书。他虽然看起来凶巴巴的，也不会变出小狗陪你玩，但他每天都在爱你照顾你。”
“妈妈平时工作太忙了，把你交给外人照顾，我们又都不放心。所以平时都是爸爸在家里一把屎一把尿地亲手把你拉扯大，操心你的衣食住行，你绝对不可以讨厌爸爸。”
凛把小惠的手拉过来，轻轻盖在甚尔宽大的手背上：“在这个家里，爸爸也是我们需要尊重和爱护的人。惠长大了以后，也要和妈妈一起对爸爸好，要保护爸爸，好吗？”
这句话对于半岁的婴儿来说显然太过深奥。
小惠似乎没听懂，绿宝石般的大眼睛里浮现出一丝迷茫。
他呆呆地望着母亲略微严肃的脸，又歪了歪那颗炸毛的小脑袋，视线有些无措地落在了和甚尔交叠的手上。
手背上突然覆上了一只柔软温热的小手，甚尔怔愣了一下，偏过头嘟囔道：“……我不需要他保护。”
看着男人刻意避开的视线，凛的心不由自主地酸软塌陷了下去。
她知道，这大概是属于身为人父的那点自尊心在作祟。身为一个高大强壮的父亲，未来可能竟然需要自己这么小的儿子来保护，这也难免会不好意思，下意识地想要逃避。
命运何其讽刺。这个在禅院家因为没有咒力而视作废物的男人，却生出了一个咒术天才儿子。在此之前，他可能从来没有习惯过……被家人放在需要被保护的位置上。
不过，抛开甚尔这点别扭的自尊心不谈……家里未来能多出一个强大的战力，显然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惠的天赋不该是父子俩之间的隔阂。
至于甚尔心里难以消化的别扭感，以及面对天才儿子时那点隐秘的复杂情绪……
凛轻轻收拢五指，将父子俩交叠的手一同温柔地包裹进掌心，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急不得。这想必也是甚尔在学着如何做一名父亲的道路上，必须要修习的功课了。
大概是听懂了母亲温柔的引导，又或者是感受到了父子亲情的羁绊，原本还满脸抗拒的惠，此时用那软乎乎的小指头，好奇地抓了抓甚尔手上的粗茧。
“啊……呜。”小惠发出了一个单音节，像是在示好。
“啧，跟一个连牙都没长齐的小鬼说这些干什么，他又听不懂。”甚尔掩饰般道，“难吃就不吃吧，大不了我明天换个食谱……”
“你也得改，不许再叫他‘小鬼’或者‘臭小子’了。”
凛没好气地捏了捏甚尔的小臂，认真地纠正他：“育儿书上不是写了吗，六个月大的宝宝已经知道自己的名字了，你叫他他会记得的。你天天小鬼小鬼地喊，他以后大概会以为自己名字就叫小鬼。你试着叫叫他的名字。”
他垂下眼眸，目光落在那只小手上，这是他期盼过的恩惠。
他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试探性地喊了一声：“……惠。”
那颗毛茸茸的黑色海胆头转了过来。小惠仰起小脸，澄澈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了声源处的甚尔。他挥舞了一下两只肉乎乎的小胳膊，冲着甚尔清脆地叫唤了起来：“啊啊！呜！”
他张开两只小手，主动往甚尔的方向努力倾了倾身子，仿佛像是在索要一个亲昵的抱抱。
“……啧。”
甚尔最后一点装出来的冷酷和别扭，被这几声软乎乎的咿呀声击得粉碎，溃不成军。
他叹了口气，手指蹭了蹭小惠柔软的脸颊。
“听得懂就行……明天不吃菜泥了，给你换甜玉米泥。”
就在这个温情的时刻，小惠两只肉乎乎的小手一把抱住了甚尔伸过来的食指。
然后，他毫不客气地张开小嘴，“嗷呜”一口咬了上去！
半岁大的婴儿正好到了长牙期，牙床每天都痒得很。
甚尔指节上常年握刀留下的陈年老茧，粗糙、坚韧、有嚼劲，啃起来的口感显然比那些软绵绵的硅胶好太多了。
小惠闭着眼睛，投入地抱着那根手指“吧唧吧唧”地啃了起来，口水很快糊了甚尔一手。
“……”
甚尔脸上那难得一见的慈父柔情瞬间僵了。
这小没良心的刚才倾身过来，哪里是要抱抱，分明是看准了他的手指，把他当成了趁手的磨牙棒！
“……怎么什么东西都往嘴里塞！还好我刚刚做菜洗了手，不会真是个傻的吧！”
他想把手指抽回来，又怕坚硬的茧子不小心划伤了儿子柔嫩的口腔，最后只能像个木头人一样僵直着那根食指。
一旁旁观了全过程的凛，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乐了出来。
她顺手呼噜了一把大的柔顺黑发，又揉了一把小的炸毛海胆，满室温馨。
就在甚尔试图把手指从儿子嘴里拔出来时，玄关处的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你继续陪你儿子磨牙吧。”凛笑着走向玄关。
来人是长谷川部长。
“社长，打扰您周末休息了。”长谷川道，“但我实在等不及周一再向您汇报了。”
“没关系，进来吧，现在你那边的事就是最重要的事。”凛侧身将他让进客厅。
他一进门，便看到了坐在地毯上的社长丈夫和幼崽，寒暄道：“社长，小少爷长得真好。看这精神气和抓握的力气，将来肯定像您先生一样，是个身体健康的男子汉。”
凛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虽然只是几句得体的客套话，但对于一个母亲来说，听到别人夸奖自己的孩子健康，比夸自己要受用一百倍。
“坐吧，长谷川部长。”凛在沙发上坐下，“能让你周末赶过来，是第一期的数据出来了？”
长谷川神色一肃，将文件递过去：“是的。抗咒力药剂项目，第一期的活体实验结果非常乐观，我们终于攻克了让普通人的细胞抵抗咒力辐射的难关。”
凛低下头，视线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上，心底那股被压抑了许久的狂喜沸腾了起来。
惠出生的这几个月来，她一直按兵不动，耐着性子与禅院家虚与委蛇，迟迟不敢直接硬碰硬，就是在等这支药剂。
但现在，这个足以颠覆整个咒术界格局的东西，终于被她握在了手里……
凛问道：“预计什么时候可以投入实战测试？具体的使用方式呢？”
“如果后续临床实验一切顺利，预计最快半年到一年就能投入小规模试用。”长谷川难掩激动地汇报道，“最终成品会被制成口服胶囊。普通人只要在进入高浓度咒力区域前二十分钟服下，就能在体内形成长达六个小时的免疫屏障，足以抵御一级及以下咒灵的残秽侵蚀。”
长谷川迟疑了一下：“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临床实验阶段。当然，我们必须招募一批志愿者进行试用。但是社长，这个项目有极高的保密需求……”
“嗯，我们肯定不能走普通渠道去招募志愿者。志愿者的事你不用操心，我已经有计划了。”凛换了个话题，“那硝子呢？她最近周末也经常去实验室，和你们相处得怎么样？”
听到这个名字，长谷川露出了一丝苦笑：“说实话，家入小姐对生物医学知识……并没有什么了解，虽然她能使用反转术式，但是自己也并不知道原理。她给我们解释的时候，全程都在用‘咻的一下’、‘啪的一下’类似的描述。”
听到这话，凛也忍不住笑出了声。不愧是硝子能干出来的事，她都似乎能想象硝子说这句话的神情。
“不过！”长谷川话锋一转，“虽然家入小姐不懂理论，但我们在她使用反转术式时，用仪器收集到了咒力的各种数据！有了这些核心数据，我们那个一直毫无进展的咒术医疗长期研究计划，终于有了一些头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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