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接过我手里的护具。
“我来。”
我抬起头，看到松田阵平已经走到了我身边，他脸上那副不情愿的表情还没完全消失，但动作却一点不含糊，他示意我站好，然后弯下腰，先是拿起护具的下半部分——垂，小心地比在我腰际，调整好位置之后开始系带子。
他的动作熟练而利落，带着平时在剑道场上积累下来的肌肉记忆，绳结在他指尖飞快地穿梭，每一个结都拉得恰到好处，不会太松也不会勒得我难受，他蹲下身子帮我调整胴甲的位置时，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气息，他专注地调整着每一个绳结的位置，确保护具完全贴合我的身体，没有丝毫的松动。
我能感觉到周围所有目光都集中在我们身上，但松田阵平似乎完全不在意外人的视线，帮我把甲手穿好，最后拿起面甲，动作极轻地帮我戴上。
面甲内侧的布垫覆在脸上，视野被细密的金属格栅切割成网格状，我透过缝隙看着面前的人，他正微微低着头，隔着面甲与我对视，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不要勉强。”
“好。”我隔着面甲对他笑了一下，轻声应道。
旁边的中村爱子看着这一幕，握着竹刀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但她没有说任何话。
穿戴好护具的我转回身，隔着面甲朝中村爱子微微鞠了一躬，笨拙地行了一个还不太标准的剑道立礼：“请多指教。”
中村爱子顿了一下，然后也向我行了一个标准的回礼，声音比刚才平稳了许多：“请多指教。”
裁判吹了声哨子。
我们同时蹲下身做了个剑道蹲踞礼，然后站起身，我握着竹刀，学着记忆中松田阵平握刀的姿态，双手一前一后握住刀柄，刀尖指向对方。
“开始——！”
中村爱子率先动了，她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过来，竹刀带着破风声直劈我的面甲，那一瞬间我的意识像是被什么点亮了一样——她的动作在我眼中变得清晰而缓慢，竹刀划过的轨迹像一道黑色的弧线，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我几乎是本能地举起竹刀格挡——
“铛——！”
两把竹刀在空中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我的双手稳稳地架住了刀身，没有后退半分。
中村爱子明显愣了一下，她收回竹刀退后半步，目光里带着明显的惊讶：“……你居然能挡下来。”
我微微松了一口气，放下刀身笑了笑：“运气好。”
场边，一直皱着眉头的松田阵平看到我挡下了第一击后，表情明显松弛了几分。
第二局开始，中村爱子的动作明显更快了，她的步伐更加灵活，竹刀连续从几个不同的角度劈来——上段、中段、斜斩——我手忙脚乱地挡了两下，第三下时没能跟上她的节奏，竹刀打在了我的甲手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裁判的声音响起：“中村，有效打击！一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击中的甲手位置，愣了一下，然后抬头笑着说：“中村同学真厉害呢，这一下我完全没反应过来。”
“你可以认输的。”中村爱子握着刀，看了我几秒说道，语气里听不出是挑衅还是真心。
“那倒不会。”我握紧竹刀，声音带着温和却坚定的笑意，“我这个人，对于一件事情，从来不会主动认输。”
中村爱子愣了一下。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飞快地回放着刚才看到的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交战的片段——他们的脚步、挥刀的轨迹、他们攻防转换的动作，那些画面在我脑海里一帧一帧地闪过，像是慢放镜头一样清晰，那些画面被我的大脑快速拆解、重组，几秒后，我睁开眼睛，握着竹刀说：“再来一次吧。”
这一回，我主动出手了。
我右脚蹬地，整个人向前冲了出去，竹刀从斜下方挥起，带出一道弧线——动作不算标准，甚至有些生涩，但速度足够快，角度足够刁，中村爱子明显没想到我会先发制人，微微一惊，但她还是稳稳地架住了我的刀。
“砰！”
刀与刀碰撞的瞬间，她的表情变了一下，竹刀上传来的力道比她预想的要大得多，完全不像是这个看起来纤细的少女能打出来的力度。
我收刀后撤，然后再次进攻——这一刀的角度和松田阵平之前挑飞萩原研二竹刀时用的那一招几乎一模一样，虽然动作不够流畅，但那份凌厉的气势已经初具雏形，中村爱子反应很快，迅速举刀格挡，两把竹刀再次相撞，我顺势压低重心，手腕一转，竹刀从侧面划向她的胴甲，中村爱子退后半步躲开了这一击，但她的动作明显比刚才多了一丝犹疑。
我在极近的距离内学习着她的动作——她挥刀的时机、她步法的节奏、她假动作的幅度，我刻意压制住了大半的力量和速度——如果全力施为，恐怕会把人直接打飞出去，但即便如此，每一次竹刀相撞时中村爱子都会微微退半步，像是被某种超出她预期的力道震退的。
场边的萩原研二表情动了一下。
他微微眯起眼睛，盯着少女那些生涩但越来越流畅的动作，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千奈酱那些招式，怎么看起来有点眼熟？”
松田阵平闻言，也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动作顿住了，那双青蓝色的眼眸微微睁大了一些——少女使用的动作有好几个，分明是他和萩原研二刚才在场上对练时用过的招式，虽然用起来带着明显的不熟练和笨拙，但那些动作的雏形和走向，分明就是从他们身上观察学来的。
“……只看一遍就能学会动作吗？”萩原研二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讶，“千奈酱的天赋，未免也太可怕了吧。”
松田阵平没有说话，但他看着场内的目光变得更加专注了。
场上，中村爱子的攻势明显认真了起来，她的步伐更快了，竹刀挥动的角度也更加刁钻，连续几记快攻逼得我连连后退，手忙脚乱地格挡，但我能感觉到——她的动作，正在一点点地被我看穿。
连续三次全力进攻都被我躲开或者格挡之后，中村爱子的呼吸也比刚才急促了几分，她的动作出现了一丝焦躁——毕竟对一个号称“从未学过剑道”的人久攻不下，确实容易让人心态失衡。
她在原地调整了一下重心，微微压低身体，然后猛地冲了上来，竹刀从下方由斜向上挑向我右肩的空隙，速度快如闪电，角度刁钻至极。
但她身体前倾的时候，左侧胴甲下沿露出了一个极小的空档，我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踏了半步，右脚落地时猛然发力，整个人侧身贴近她的左侧，竹刀从内侧横挥而出——
“砰！”
竹刀结结实实地敲在了中村爱子的胴甲下缘。
裁判吹了声口哨：“胴，小林，一本！”
场馆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杂乱的惊呼和议论声——
“小林得分了？！”
“她不是没学过剑道吗？”
“那一刀的角度好刁！是怎么打出来的？”
中村爱子维持着出招的姿势没有动，像是还没有回过神来，过了好几秒，她慢慢直起身，竹刀垂在身侧，隔着面甲看向我，她的声音有些生涩：“你……真的没学过剑道？”
“真的没学过，”我摇了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今天是我第一次和人剑道对练。”
中村爱子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放低了竹刀，行了一个标准的礼：“……是我输了。”
我赶紧说道：“没有没有，我只是运气好，再来一次的话我肯定躲不过。”
中村爱子抬起头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她摘下了面甲，露出一张带着微微红晕和汗水的脸，她其实长得挺清秀的，只是此刻表情里那股锐气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和坦荡。
“我知道挑战你这件事很不光彩，”她开口了，声音带着运动后的微喘，“但我确实不服气，我一直觉得你只是因为长得好看才能和松田君在一起的……但刚才跟你交过手之后，我改变想法了，你是真的很有勇气，也很有实力。”
“你比我强。”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刚才确实认真了，但你的反应速度比我快得多，虽然招式很生涩，但你的基础体能和判断力绝对在练过的人之上，如果你愿意的话——”她顿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可以考虑加入剑道部。”
我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诶？”
“嗯，我是剑道部的部长。”中村爱子坦然说道，“如果你有兴趣的话，随时欢迎你来参观。”
场边又是一阵骚动——刚才还在围观“情敌对决”的吃瓜群众们，此刻表情都变得有些微妙。
我看着她真诚的眼神，忍不住笑了起来：“好，我会考虑的，谢谢中村同学。”
中村爱子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了B班的队伍里，她经过松田阵平身边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转回去，没有多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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