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意大利，0比2落后时选择继续加码进攻的人，往往会被媒体骂疯。
回忆到这里，克鲁伊夫摁了摁太阳穴。他伸手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凭记忆拨出了一串号码。
不久之后，电话被接通：“您好，法比奥·卡佩罗，请问您是？”
克鲁伊夫松了一口气，暗自感激卡佩罗十多年都没换手机号码。他和这个意大利人互留电话号码，还是在2014年劳伦斯体育奖慈善赛上。
“噢，法比奥。”克鲁伊夫用流畅的意大利语说道，“我是约翰·克鲁伊夫。你看昨晚米兰和佛罗伦萨的比赛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才回答道：“看了。”
“法比奥，我还以为你会把我当成骗子，然后挂掉电话。”克鲁伊夫挑了挑眉。
“约翰，我本来是想挂的。但骗子不会自称克鲁伊夫，还向我问这样的问题。”卡佩罗克制的嗓音透过话筒传来。
克鲁伊夫满意地笑了笑。虽然不愿承认，但在那一众古板、保守的意大利籍教练里，他最熟悉、也最能聊上几句的确实只有卡佩罗。其实切萨雷·马尔蒂尼也算是一个，但他还不至于在对方输球的第二天就聊这些可能会惹人生气的话题。
“哦，我只是想问问你的想法，因为你们意大利人讲的是同一种足球语言。”克鲁伊夫顿了顿，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那么冒犯，“你觉得马尔蒂尼先生为什么要在落后的情况下改踢防守反击？如果是你，你会怎么踢？下周罗马要踢米兰了，不是吗？”
电话那头一时没了声音，但卡佩罗没有挂断电话。
“我可能会改踢4-4-2双后腰。然后，没错，我也会选择防守反击战术。”意大利人停顿了片刻，又接着说道，“约翰，我知道在你的理念里控球很重要，因为只要足球在你脚下，你的对手就不可能进球。但是我觉得，与其强调控球、增加风险，不如减少控球来换取结构稳定，尤其是在球队已经失控的情况下。”
克鲁伊夫的食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强压下想反驳的冲动。
对于意大利教练来说，结构稳定才是赢球的基础。
“好的，谢谢你，法比奥。”他笑了笑，“我期待罗马与米兰的对决。”
克鲁伊夫不顾卡佩罗意愿地挂掉了电话，因为他相信对方恐怕也想尽快结束这通莫名其妙的通话。
荷兰人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与瓜迪奥拉的足球明显不适配意大利目前的土壤，卡佩罗等意大利教练的足球又过于死板。
必须要有个折中方案，克鲁伊夫心想，就是不知道他的小儿子会如何复盘这场比赛。
“咚咚咚。”这时，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敲响。
“请进。”克鲁伊夫说道。
来人是布雷西亚助教范巴斯滕。他没有完全走进办公室，一只手还搭在门把上，只把门推开一半：“约翰，你有访客。”
“马尔科？你怎么还没回家？”克鲁伊夫诧异地抬眼看了一眼墙壁上的钟。
已经下午5点半了，布雷西亚的训练早已结束。
他之所以还留在训练基地，完全是因为家里没人做饭，所以他、约尔迪还有瓜迪奥拉要在俱乐部餐厅吃完晚饭再走。
“我本来都开到半路了。”范巴斯滕说，“但多娜打电话让我先别离开基地。”
“哦？”克鲁伊夫应了一声，看来这应该与那个访客有关：“所以，谁找我？”
范巴斯滕这才把门彻底推开，侧过身，让一直站在身后的年轻人露出全貌。
克鲁伊夫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子。
门口，乔瓦尼·米拉尼站在那里，身上是一整套AC米兰的训练服。
“这可真让人意外，米拉尼先生。”克鲁伊夫的眼角浮出笑纹，“找我有什么事？”
“克鲁伊夫先生，我知道这样来找您很冒昧。”年轻人开口时语速快得惊人，像是稍微停顿一下就会失去继续说下去的勇气一般，“约尔迪说您昨晚看完了我们和佛罗伦萨的比赛。”
他的呼吸明显有些急：“我想，如果下半场我们改踢4-2-3-1，先用双后腰把鲁伊·科斯塔限制住，再在中前场重新把球控制下来……有没有机会赢？”
克鲁伊夫闻言微微睁大了眼睛：“4-2-3-1？”
乔瓦尼点了点头：“首先，这需要我们连换三人：莱昂纳多换下加西亚，他上场后可以踢右边锋；塞尔吉尼奥换下比埃尔霍夫，他虽然是一名后卫，但他的能力完全可以胜任左边锋；然后右后卫赫尔维格换下中卫查莫特。”
“然后，场上其余球员也改变位置：安布罗西尼与加图索可以搭档组成双后腰，科科后撤至左后卫，马尔蒂尼挪到中卫。舍甫琴科的身体素质可以让他作为单箭头顶在最前面，我会在他身后自由游走。”
“这样一来，进攻时我们可以前压成4-2-4，比三前锋时的火力更强；攻防转换时，双后腰也可以确保两名中卫不会被直塞球打穿，而四后卫体系可以克制佛罗伦萨的边路冲刺。”
乔瓦尼一口气说完，几乎没有停顿。
克鲁伊夫依旧是那副神情，只是静静看着他。
然后，忽然就笑了起来——这就是他的儿子，脑袋里既有流动的全攻全守，也有意大利人的防守。
“所有的战术都得放到比赛里去验证。”克鲁伊夫缓缓说道，“但从纸面上看，你的思路不差。这个阵型你想了多久？如果你昨晚能想到这点，说不定真有可能扭转局势。”
“我从昨晚比赛结束，一直想到刚才马尔科先生敲门。”乔瓦尼眨了眨眼，如实说道，“但在昨晚那种情况下，我没办法在比赛的途中进行这种思考。”
“那么，你为此感到沮丧吗？”克鲁伊夫看着年轻人的眼睛问道。
“不。”乔瓦尼摇头，“比赛输了就是输了，但我找到了思路，下一场就能赢。”
“很好。”克鲁伊夫笑了笑，“你还有其他问题想问我吗？”
乔瓦尼低下头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又抬起头：
“下次，我可以直接给您打电话吗？”
克鲁伊夫愣了一下。
“当然，”他说，“我的电话线路永远为你畅通。”
第255章
出于某种朴素的节俭心理，乔瓦尼从不会在太阳落山后继续留在米兰内洛加练，因为开球场大灯会让俱乐部额外支付一笔电费。
所以，对于这个每天把加练当成固定训练项目的年轻人来说，太阳直射点重回北回归线无疑是一件值得高兴的大事。至少，米兰的白天终于不像冬天那样短暂得令人绝望。
“费尔南多，你已经想回家了吗？”乔瓦尼脚踩着皮球，神情有些失落地看向自己最近三个月的“陪练搭子”，“不再练一会儿吗？离太阳下山还有半个小时呢。”
雷东多轻轻叹了一口气，视线一一扫过身边的无数队友——马尔蒂尼、科斯塔库塔、阿尔贝蒂尼、舍甫琴科……几乎大半个更衣室的人都在这里挥汗如雨。
阿根廷人心想，无论如何这已经很难再被称作是乔瓦尼·米拉尼一个人的加练了。
雷东多不知其他队友是何想法，但说实话，他并非主动成为“陪练搭子”的。
事情还得从三个月前，米兰客场惨败佛罗伦萨说起。
作为全俱乐部最在乎球队成绩的人（甚至没有之一），乔瓦尼在赛后第二天就独自开车前往布雷西亚，专门向荷兰传奇约翰·克鲁伊夫请教问题。
不过，更衣室里没人感到意外。
首先，乔瓦尼无论从球风还是身体天赋，都像是克鲁伊夫的年轻复刻版——甚至连身体发育不良这点也因年轻人悲惨的成长经历而莫名其妙地对上了号，让人不禁感慨万分。
所以，当乔瓦尼在足球上陷入困惑时，克鲁伊夫确实是当今足坛最适合替他答疑解惑的人。
其次，克鲁伊夫出身阿贾克斯，而乔瓦尼那位神秘、已逝的启蒙教练同样来自阿贾克斯。因此，年轻人渴望亲近克鲁伊夫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但唯一的问题在于，米兰全队都在担心年轻人一腔热情撞上冷脸。毕竟，克鲁伊夫可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
不过他们的担心有些多余，因为这两人竟然相处得还算愉快。
科斯塔库塔推测这可能是两个说话难听的人碰在一起“负负得正”了，但阿尔贝蒂尼觉得这是有小克鲁伊夫从中打圆场，而知道内幕的马尔蒂尼只是悄悄松了口气。
总之，乔瓦尼从布雷西亚回来以后明显收获颇丰，然后在下训后径直站到了雷东多面前。
彼时，这个阿根廷人正坐在板凳上，和查莫特聊着转会到罗马的巴蒂斯图塔——说这位同胞憔悴得活像个中世纪被教廷强行拆散家庭的离异男人——考虑到他们此刻正身处亚平宁半岛，这甚至是一个颇具本地特色的故事。
但乔瓦尼就这样一脸认真地站在那里，任由这个话题从自己脑子里原封不动地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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