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再看见格林德沃毫无反应地躺着，她整个人像一只彻底被吓坏的惊弓之鸟。
“先生！”她直接扑过去，双手抓住格林德沃肩膀，用力摇晃。
“先生！”
“先生你醒醒！”
“先生——！”
格林德沃的头被她晃得左右摆动。
原本整齐的银白短发很快彻底乱掉。
塞壬越看越害怕。
“盖勒特！”
“你别吓我！”
“你要是也死了我——”
“亲爱的。”格林德沃闭着眼睛，嘴角却已经缓慢勾起。
“如果你再继续这样摇下去。”
“我或许真的会成为这里下一位需要安葬的客人。”
塞壬动作猛地停住。
她盯着他看了一秒，接着，整个人直接扑进格林德沃怀里。
格林德沃刚睁开眼，便被撞得重新向后倒去。
他抬起手，将塞壬牢牢抱住，又慢慢坐起身。
塞壬手臂圈着他的腰，脸埋在胸口，一点也不肯松开。
格林德沃低头看着她，手掌沿着银发缓慢抚过。
“果然。”
塞壬红着眼睛从他怀里抬起脸，对他这句莫名其妙的话表达疑惑：
“什么果然？”
格林德沃抬起眼，打量四周。
巨大的宫殿没有明显墙壁，黑色石柱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
脚下地面像镜子，却没有倒影，头顶则是无数缓慢移动的星辰。
格林德沃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我们一直生活的那个世界，恐怕并不是完整的时间。”
塞壬皱起眉，“什么意思？”
“一个被取出，并且封存的时间段。”格林德沃说道。
塞壬盯着他。
“时间段？”她像是终于听懂一部分，脸色顿时变了：
“你的意思是，我们经历的那些东西，都是假的？”
格林德沃唇角轻轻勾了一下。
“当然不是。”他很平静地摇头：
“真正发生过的事情，并不会因为承载它的时间结构不同，就失去意义。”
格林德沃抬起一只手。
指尖指向穹顶那些缓慢移动的星辰。
“只是那片世界的时间，被固定住了。”
“你可以把它想成一座房子。”
塞壬眉头仍然紧皱。
格林德沃看了她一眼，换了一种说法。
“或者这样解释，你应该更容易理解。”
“我们所在的世界，是从真正的主时间里被分离出来的一条支线。”
“它拥有自己的过去，现在与未来。”
“里面的人会出生，会死亡，会爱上谁，也会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所以它并不是假的。”
格林德沃微微停顿，“但它一直被谁封闭起来了。”
“就像从一条真正奔流的河里，切下一段水流，装进一个透明的容器。”
“里面的人仍然能够看见水在流，却永远无法真正抵达河流之外。”
塞壬的眼睛慢慢睁大。
她正准备问什么。
一个声音忽然从整个星空穹顶上方传来。
冷淡，没有任何情绪。
“继续。”
“巫师。”
格林德沃抬起眼。
塞壬的嘴角却狠狠抽了一下。
她猛地从格林德沃怀里爬起来，仰头看向穹顶。
“大哥？！”
第570章 爱之星沙
格林德沃先从地面站了起来，又俯下身，一只手扶住塞壬的手臂，将她从冰冷如镜面的地面上拉起。
塞壬显然还没有完全从克雷登斯死亡与世界崩塌的冲击中缓过来。
她眼睛通红，整个人显得有些狼狈。
穹顶上方原本还在等待格林德沃继续推论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几秒以后，哈迪斯淡淡喊了一声：“塞壬。”
听到自己的名字，塞壬原本还勉强压着的情绪一下就炸开了。
她猛地抬头，红着眼睛看向那片缓慢转动的星空：
“你别叫我名字，你先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克雷登斯死了，他身体里的东西还全部钻进了我的脑子，外面那个世界也碎了。大哥，你到底在搞什么？”
格林德沃站在她身旁，略微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在这一刻，格林德沃大概上真心希望克雷登斯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他并不反对塞壬为一个陪伴她许多年的人感到悲伤，更不至于幼稚到和一具尸体争夺什么。
可他竟然敢在临死以前留下半句没有说完的话。
这种事情实在很难让人产生多么宽容的情绪。
当然，这一点完全没有必要在现在说出来。
哈迪斯也没有回答塞壬的问题。
星空深处传来的声音仍旧冷淡：
“你活了这么多年，依旧不愿意使用哪怕一点脑子。”
“塞壬，我有时候很难理解，你究竟为什么如此执着于将思考这种能力完全交给别人。”
塞壬一下睁大眼睛，“我刚刚——”
她还没来得及把反驳说完，头顶那些缓慢移动的星辰突然加快了速度。
最开始只是几颗。
随后越来越多。
无数星光围绕穹顶中央开始旋转，连接它们的银色细线被拉成一圈又一圈巨大的光环。
整座宫殿仿佛忽然被拖进了一场没有尽头的星辰漩涡。
塞壬脸色一变。
天旋地转的感觉袭来，她下意识伸手去抓格林德沃，可指尖只来得及碰到他的大衣袖口。
下一秒，那些星星已经从穹顶坠落。
像一场逆转方向的暴雪，密密麻麻的星光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淹没了她的视线。
“先生——！”塞壬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声。
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
等塞壬重新看清眼前景象时，她已经不在那座宫殿里。
四周没有石柱，也没有地面和真正意义上的天空。
她像悬浮在一片没有边界的宇宙中央，周围全部都是星星。
那些星辰离她非常近，有些甚至只需要伸手就能够碰到。
每一颗星之间，都连接银色丝线，丝线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如同一张巨大蛛网。
塞壬愣了几秒。
她试探着伸出手，碰了一下距离自己最近的那颗星。
指尖接触星光的一瞬间，那颗星忽然缩成一点刺目的银芒。
嗖——！
光芒直接钻进了她的额头。
塞壬身体猛地一僵。
一个画面从意识中闪过。
雪地，倒塌的建筑。
格林德沃靠在残破墙边，银白色头发已经被血浸透，一柄黑色长剑贯穿胸口。
哈迪斯站在他面前，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画面只有几秒，可当它结束以后，塞壬却发现自己清清楚楚记得里面的每一个细节。
塞壬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古怪。
她又伸手，碰了一下旁边的星星。
嗖——！
又一道光钻进脑袋。
这一次，是一间陌生的宫殿。
格林德沃站在长阶尽头，似乎正在说什么，下一秒，黑色剑锋直接从后背贯穿心口。
塞壬：“……”
她缓慢转过头，又看向第三颗。
嗖。
第四颗。
嗖。
第五颗。
嗖嗖嗖——！
越来越多画面飞快涌进意识。
塞壬最开始只是表情僵硬，后来眼睛逐渐睁大。
再后来，她整张脸已经彻底失去了表情。
哈迪斯不是在让她恢复记忆，简直是是在给她看鬼片。
而且还是一部名叫《盖勒特·格林德沃的一千种死法》的超长鬼片。
星辰里面，全部都是她与格林德沃。
其中甚至有一段她极其熟悉。
正是一百多年前，她第一次被七芒星戒指拖回过去时经历过的那一幕。
金发少年格林德沃倒在她怀里，脖颈被金色剑光切开。
塞壬原本以为，那已经足够可怕。
可现在放眼望去，这段记忆竟然只能算其中普通的一颗星。
更可怕的是，周围这种星星，足足有三千多颗。
而这些画面里，百分之九十以上，最后倒下的都是格林德沃。剩下的百分之十是她自己。
塞壬开始飞快查看。
有两次，是宙斯杀的。
只有两次。
塞壬原本还觉得宙斯碎得像满地芝麻，哪里都有。
可现在和眼前这些星辰相比，她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实在低估了“很多”这个词的含义。
因为剩下那三千多次——
全部是哈迪斯杀得。
有时候一剑穿心，有时候直接斩断脖颈。
有时候塞壬甚至还没看清楚发生什么，格林德沃就已经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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