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一个濒死的麻鸡。
可塞壬仍然做到了。
灰白的头发一点点变深。
皱纹从脸上褪去,凹陷的脸颊重新饱满起来。
雅各布缓缓吸了一口气。
他咳嗽了两声,手指动了动,然后费力地撑着地面爬了起来。
那看上去只是一个有些矮胖的普通麻鸡。
他坐在圆台上,茫然地看了一眼四周。
下沉式剧场,环形石阶,黑压压的人群,冷白天光。
!格林德沃。
还有年轻的奎妮。
雅各布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上帝啊。”他声音沙哑,满脸震惊。
下一秒,他抬手在胸口飞快画了个十字。
“上帝啊,上帝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一定是摔坏了脑袋,或者吃了什么不该吃的蘑菇馅饼。”
奎妮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她小心翼翼地伸手去碰他的肩膀。
“亲爱的……”
雅各布猛地看向她,他怔住了。
“奎妮?”他的声音忽然变得轻了,像怕惊醒什么梦:
“你……你怎么……”
他又看向自己的手。
年轻的手。
雅各布低头看了半天,然后颤抖着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在做梦。”他笃定地说,“我一定在做梦。”
奎妮低声说:“亲爱的,先别说话。”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雅各布根本没有听见她的话。
“七十年。”他喃喃道,“我梦见我们过了很久很久。
我们开了一家面包店,奎妮,我卖面包,你站在柜台后面,所有人都喜欢你。哦,当然,所有人都会喜欢你。”
奎妮的嘴唇颤抖了一下,她像是想笑,可眼泪又落了下来。
“我记得。”
“可是这不对。”雅各布忽然紧张起来。
他环顾四周,然后看见了格林德沃。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表情从茫然迅速转向恐惧。
“是他。”雅各布抬手指向格林德沃,声音一下子拔高:
“是他!奎妮,是他!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回来了!”
剧场里安静了一瞬。
格林德沃站在一旁,微微垂眸看着他。
那神情称得上耐心,甚至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兴味。
雅各布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在被一整个地下剧场的人看着。
他慌慌张张抓住奎妮的手。
“奎妮,别跟他走。”他说得很急,像生怕慢一步就会来不及。
“我不知道这是哪一年,但别跟他走。
听我说,他是个战争犯。他会说很多漂亮话,我知道,我听过。
在我的梦里,你跟他离开了。而且他种人通常不该站在舞台中央,他应该在监狱里。”
格林德沃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塞壬眨了眨眼,似乎觉得这句话很有趣。
奎妮的脸色却一点点变了。
“雅各布。”她声音很轻,“亲爱的,别说了。”
“我必须说!”
雅各布认真地看着她。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我梦见你后来回来了,梦见我们结婚了,梦见我们真的开了一家面包店。
我梦见我老了,你也老了,可是你还是很好看。噢,亲爱的,你老了也很好看。”
奎妮的嘴唇开始发抖。
“然后我梦见我快死了。”雅各布皱起眉,像很努力地回忆一个被雾盖住的噩梦:
“我想你哭了。你哭得很难过,我想告诉你别哭。可我太累了。我说不出话。我想我只是睡着了。”
他抬起头,看向她年轻的脸,“然后我醒过来,就回到了这里。”
他再次惊恐地看向格林德沃。
“拉雪兹神父公墓,对吗?这是那个墓地?就是那个墓地!
我记得,我记得这里。奎妮,就是这里,你跟他走了!”
奎妮闭了一下眼。
格林德沃唇边那一点笑意已经明显起来。
那笑容非常轻,像一个旁观者正看着一段极有教育意义的荒诞剧。
雅各布还在絮絮叨叨。
“你不能跟他走。我们还有面包店。我们有柜台,有烤炉,还有那些小饼干。
你说过麻鸡和巫师也可以一起生活。你说过——”
“雅各布。”奎妮终于抽出魔杖。
她的手在颤抖。
雅各布看着她,愣了一下,“亲爱的?”
奎妮的眼睛很红。
她看着眼前这个重新年轻的男人。
她陪他走过了所有属于麻鸡的短暂岁月。
现在他恢复了年轻,还没完全清醒,以为那七十年只是一场梦。
而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会因为迷茫和恐惧而投向格林德沃阵营的奎妮了。
雅各布也不该被拖进这些事里。
他是麻鸡,该回到麻鸡世界里去。
回到一个不会因为黑魔王和格林德沃而颤抖的世界里去。
哪怕那个世界里没有她。
奎妮抬起魔杖,“对不起。”
雅各布还没来得及反应。
“Obliviate。”
一道柔和的白光落进他的眼睛里。
雅各布脸上的表情停住了。
困惑,担忧,恐惧,还有那一点刚刚重新找回她的喜悦,全都像潮水一样从他眼底褪去。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奎妮伸手接住他。
可他有些重,奎妮险些被他带得跪下。
塞壬伸手拎住雅各布的后领,像拎一袋面粉。
雅各布安静地昏倒过去。
第449章 天下没有这么好笑的事。
剧场里没有人说话。
塞壬的羽翼已经收起。
她看了看昏倒的雅各布,又看向正在擦眼泪的奎妮。
“你竟然舍得这么干。”
奎妮低头看着雅各布。
她的手指轻轻整理了一下他凌乱的衣领,动作还是很温柔。
“他以后会忘记你。”塞壬说。
奎妮的眼睫颤了一下,“我知道。”
“我已经知足了。”
她轻声说,“我们曾拥有过一生。”
她低头看着雅各布,嘴角弯了一下。
“这已经比很多人幸运。”她停了一下,又说:
“而他是个麻鸡。
他应该回去他还回得去的地方。”
塞壬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她没有评价,松开手,让雅各布安稳地落在地上。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整座剧场。
那些目光仍然停在她身上。
有些完全呆滞,有些恐惧。
有些不可置信。
还有一些,已经燃起一种近乎狂热的光。
如果说刚才格林德沃的演讲点燃了他们的理智,恐惧和愤怒。
那么此刻,塞壬在他们面前展示的东西,则像一把刀,直接劈开了他们对魔法边界的理解。
为什么?
为什么如此轻而易举,一个老人可以在他们眼前变回年轻?
为什么时间可以从血肉里被抽走?
如果她能做到这种事,为什么那些魔法部要将她命名为怪物?
而不是神明?
塞壬的目光扫过他们。
她好像并不在意他们究竟是敬畏还是恐惧。
她只是看见了很多张脸。
来自欧洲各国的巫师。
旧圣徒,新追随者,观望者。
塞壬懒洋洋地开口:
“我不知道刚刚你们说了什么。
但是,一个混血巫师,压迫一群英国纯血,要他们自称奴仆。”
她歪了歪头。
红色眼睛露出一些真切的困惑和讥讽。
“天下没有这么可笑的事情。”
“但是它发生了。”
她顿了一下。
“在英国。”
已经走到死活门附近的德拉科猛地停住。
他的嘴唇颤抖起来。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一个混血巫师,压迫一群英国纯血,要他们自称奴仆。
他想说不是这样。
黑魔王是最伟大的巫师,是父亲效忠的人,是马尔福家族重新崛起的唯一机会。
斯内普的手狠狠抓紧他。
“快走。”
他的声音很低。
德拉科还在发怔。
斯内普的脸色冷得可怕。
“现在。”
下一秒,幻影移形的扭曲感猛地袭来。
两人消失在原地。
……
这场集会结束了。
或者说,它以一种比任何人预想中都更加可怕的方式结束。
格林德沃的政治声望达到了一个新的顶峰。
命运像是在替他亲手铺路。
先是黑魔标记在集会开始时升起,又被外场狂风撕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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