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唇边的笑意很浅,“大多数人都会这样认为。”
面具男人说:“他是疯子。”
“疯子。”格林德沃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品评一个并不完全精确的词。
“这是很方便的称呼。”
“当一个人让手下在恐惧里屈服,对失败者施钻心剜骨,用残忍来掩饰贫乏,用不死的幻觉替代胜利——”
他轻轻晃了晃杯中酒液。
“人们总会觉得,这样的人是疯子。”
面具男人低声道:“难道不是?”
格林德沃微笑。
“他当然疯狂,只是疯狂并不等于愚蠢,也不等于没有危险。”
他的声音温和,却让面具男人身后几个人都不自觉站得更直。
“汤姆·里德尔知道如何制造恐惧。”
“但这也正是他最大的贫瘠之处。”
面具男人缓缓点头,“恐惧无法维持真正的秩序。”
“恐惧当然可以维持一段时间。”格林德沃说,“只是代价往往由比他更理智的人支付。”
面具男人似乎很认同这句话,“所以巴黎必须保持秩序。”
“巴黎会保持秩序。”格林德沃说:
“因为所有人都会明白,谁把战争带到了他们的门前。”
就在这时,一阵惨叫声由远及近。
起初还很远。
像有个倒霉家伙被拖过石阶时发出的哀嚎。
很快,那声音越来越清晰。
“啊——!”
“放开我!放开我——!”
“救命!救命啊——!”
一楼大厅里的几名守卫同时转头。
门口的光亮芒了一下。
阿伯内西刚抬眼,守卫已经快步迎上去。
塞壬出现在门口。
她无所谓地挥了挥手,一只手还抓着一个人的脚踝。
那个人被她倒拖在身后,半张脸贴着地面一路摩擦。
皮肉已经磨开,露出可怖的白色骨面,血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痕迹。
他还活着,并且活得非常痛苦。
他的惨叫声在大厅里回荡,尖锐得让几个新来的守卫脸色发白。
没人能想象,塞壬到底以这种姿势拖了他多久。
刚走到门口,准备和阿伯内西打招呼的克雷登斯手里的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阿伯内西愣在原地。
走廊另一侧,格林德沃罕见地安静了一瞬。
他嘴角似乎动了动。
那不完全像笑,也不完全像叹气。
塞壬把那个人往门口一丢。
青年男人发出一声凄厉惨叫,整个人蜷缩起来,胸口那枚银色家徽被血糊住一半。
塞壬对阿伯内西说:“找个牢房关起来。”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审完之后,我要把他剥皮抽筋挂在大门上。”
阿伯内西:“……”
塞壬皱眉看他,“愣着干什么?”
她很不满,“快去啊。”
阿伯内西脸色有些苍白,他很快低头,抬手叫来两个守卫。
“带去地牢。止血,别让他死。”
那两个新守卫动作明显僵硬了一些,但还是立刻上前,用漂浮咒把那个血肉模糊的青年男人带走。
对方仍在惨叫。
惨叫声一路远去。
塞壬路过克雷登斯身边时,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见地上那两本书。
“掉了。”
她弯腰捡起来,十分有礼貌地塞回克雷登斯怀里。
只不过她满手都是血。
于是深色书皮上被按出一个清晰的血手印。
克雷登斯低头看了一眼那道手印。
又抬眼看她。
塞壬已经继续往前走了。
克雷登斯:“……”
阿伯内西看见那本书上的血手印,闭了闭眼。
他忽然非常想念伊莱亚斯的评价。
塞壬走到走廊时,正好看见格林德沃。
她快步走过去,看见了那个戴面具的政客。
她的目光落在对方的面具上。
面具男人的下颌在那一瞬间不太明显地绷紧了一些。
塞壬伸手挽住格林德沃的手臂,动作自然,还顺手把指尖血迹往格林德沃袖口上擦了擦。
格林德沃:“……”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阻止。
塞壬对面具男人甜甜一笑。
“你好,但是我最近对面具有些应激。”
面具下的政客嘴角哆嗦了一下。
“是……是的。”他努力维持住外交辞令:
“我已经听说了昨天发生的事。我对此表示非常遗憾。”
塞壬眨眨眼。
“哦。”她转头看向格林德沃:“先生,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格林德沃微微一笑。
那笑容优雅,温和,同时让旁边那位政客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正站在一个非常不适合呼吸的地方。
“我们刚才正在谈论汤姆·里德尔。”
格林德沃说。
“以及他如何用恐惧制造追随者,如何以残酷替代秩序,如何让人相信暴力本身就是力量。”
他垂眸看着塞壬袖口和手上的血。
“很不巧,亲爱的。”
“你拖着一个血肉模糊的战利品走了进来。”
“并且扬言要把他剥皮抽筋。”
塞壬愣了一下,她理直气壮地说:
“那怎么能一样呢?”
格林德沃没有说话,只看着她。
塞壬抬起下巴,“我这是复仇。”
“他们英国纯血杀了纽蒙迦德多少人?”
她看向那位面具政客:
“正因如此,才显得跟纽蒙迦德合作是无比令人心安的决定。”
她十分认真,“至少我们非常懂得保护同伴。”
面具政客身后的几个人面面相觑。
这句话听起来非常危险,又相当有道理。
其中一个面具人迟疑片刻,低声问:
“克洛诺斯小姐,我能否知道,你拖来的人,是哪个家族的?”
塞壬微微一笑,“特拉弗斯,并非针对,我只是在名单上随意点了一个。”
那个面具人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面具政客看向格林德沃。
格林德沃并没有训斥塞壬不打报告就去抓人。
他只是用那种令人无法移开视线的语气继续道:
“这正是区别所在。”
面具政客抬眼。
格林德沃微笑着说:“恐惧是无差别的,它要求所有人跪下。
无论他们是否犯错,无论他们是否知情,无论他们是否值得被惩罚。”
他侧过脸,看了一眼塞壬。
“复仇则不同。”
“复仇有名字,也有可以追溯的责任。”
面具政客沉默了几秒。
塞壬仰头看着格林德沃。
她觉得他把“我随手点了一个家族进去杀人”这件事,说得非常有文化。
不愧是先生。
格林德沃继续道:“巴黎不需要害怕纽蒙迦德。
任何愿意保持秩序,愿意承担责任,愿意在战争面前作出选择的人,都不需要害怕纽蒙迦德。”
他轻声补充:“真正需要害怕的,是那些认为可以戴着面具闯进别人家里,杀人之后又躲回家族姓氏后面的人。”
面具政客终于缓缓点头,“我明白了。”
他看了一眼塞壬,又看了一眼格林德沃:
“法国方面会加强巴黎会场周围警戒。
我们也会确保……某些英国家族的人,不会在集会期间制造麻烦。”
格林德沃微笑,“非常明智。”
面具政客沉默片刻,又说:“至于特拉弗斯家族。”
他看向塞壬,声音谨慎,“我想,英国人会很快明白,名单并不是一种修辞。”
塞壬满意地点点头,“我也不太喜欢修辞。”
格林德沃低笑了一声。
面具政客显然决定不再继续追问这句话。
几分钟后,他带着那几个面具人离开。
壁炉绿色火焰亮起又熄灭,走廊终于安静下来。
阿伯内西远远站在门口,面无表情,但看起来很想把自己临时调去一个没有塞壬·克洛诺斯的岗位。
克雷登斯站在一旁,怀里还抱着那两本被按了血手印的书。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看向塞壬。
塞壬仍旧挽着格林德沃的手臂。
她抬头看他,像是终于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先生。”
格林德沃垂眸,“嗯?”
塞壬问:“我做得不对吗?”
格林德沃看着她,他的袖口上还沾着她擦上去的血。
大厅地面上还拖着一条没有来得及清理干净的血痕。
地牢方向隐约听见特拉弗斯继承人断断续续的惨叫。
而就在刚才,一个欧洲魔法部高官不仅没有转身离开,甚至还点头认可了纽蒙迦德的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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