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尼奥趴在壁炉边，尾巴蜷着，脑袋埋在爪子下面。
它听见门响，只懒懒抬了一下头，看见是格林德沃，又立刻把头缩了回去。
格林德沃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客厅。
沙发上没有塞壬，窗边没有塞壬。
藏酒柜没有被打开，这反而更让人不安。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奇怪。
但或许也不算奇怪。
那是某种魔药材料被加热后散出的气味。
格林德沃眉头微微皱起，他循着气味走去。
气味来自小书房，准确来说，那原本是他顶层生活区里两间书房之一。
一间被他真正使用，另一间则因为位置合适，通风完善，被临时改成过一间小型实验室。
但格林德沃后来很快意识到，那地方太小，也太不该出现在卧室附近。
因此，他在纽蒙迦德地下重新弄了一处更大的实验室。
而现在，那位曾经声称“魔药看起来并不难”的小姐，终于在闲着无聊的时候，开始对这门学科下手了。
格林德沃走到小书房门口。
门半掩着，里面亮着灯。
他推门，却没有进去，只是抱起手臂站在门边。
房间里一片灾难现场。
几本魔药书摊在长桌上，书页被压着，有些地方沾了药汁。
桌面上摆着豪猪刺、粉碎过的蛇毒牙、干荨麻、切碎的某种蓝色根茎、几颗颜色鲜艳但明显有毒的小浆果，还有一只可怜的银勺，已经被腐蚀出了一排小洞。
角落里的玻璃罐翻倒一只，里面的鳞片状材料洒了一半。
坩埚架在小型魔法火焰上你锅里正咕嘟咕嘟冒着黄绿色的气体。
塞壬站在坩埚前，银发被她随便用一根丝带束在身后，袖口挽起来，神情严肃得像在主持神圣献祭。
她拎着勺子，小心翼翼地搅拌了两下，看上去竟然真的很认真。
格林德沃静静看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克洛诺斯小姐。”
塞壬动作一顿，回头看他。
她眼睛一亮，但今天她没有立刻扑过来。
她只是认真地点了一下头：“先生。”
格林德沃垂眸扫过那一桌材料，又看向坩埚，唇角慢慢扬起一个不算温暖的弧度：
“我原本以为，今天的纽蒙迦德还算安静。”
他抱着手臂站在门口，黑色衣袖整齐，银白短发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直到守卫告诉我，你弄出了“一点动静”，但他们既没有勇气进来，也没有能力描述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格林德沃目光落在那只被腐蚀穿孔的银勺上：
“现在看来，他们的谨慎或许并非毫无道理。”
塞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实验台，“这只是魔药实验。”
“当然。”格林德沃语气优雅，“在你这里，“只是”这个词通常预示着某栋建筑即将失去完整结构。”
塞壬非常大方地忽略了这句讽刺，她转回坩埚前，一脸认真：
“我认为魔药入门相当简单。”
“是吗？”格林德沃挑眉。
他缓步走进来，目光扫过豪猪刺与粉碎的蛇毒牙。
“那么，天赋异禀的克洛诺斯小姐，应该已经学到了约等于伊法魔尼两年级课程的疥疮药水？”
塞壬听出来他在嘲讽自己，但她今天并没有生气。
她抬起眼，十分不屑地看了他一眼：
“先生为什么只看见了豪猪刺和粉碎的蛇毒牙，就认为我在弄那种愚蠢药水？”
格林德沃停在长桌边，垂眸看着那锅黄绿色的东西：
“因为在相当漫长的魔药教学传统里，一个刚开始接触坩埚、豪猪刺、蛇毒牙和干荨麻的学生，通常不会立刻跳过基础，开始发明自称“全新”且足以让守卫拒绝靠近的药剂。”
他拿起一只空玻璃瓶，看了看瓶壁上残留的红褐色沉淀，又放下。
“魔药并不是把所有看起来有毒的东西丢进锅里，再期待它们彼此之间产生令人愉快的友谊。”
塞壬皱眉：“我当然知道。”
“我很高兴。”格林德沃微微一笑：
“毕竟这张桌上至少有三种材料，如果顺序颠倒，就足以把这间小书房变成一处需要重建的历史遗址。”
“没有那么严重。”
“是吗？”
塞壬沉默了一下。
“目前没有。”
格林德沃低低笑了一声。
他终于绕过桌子，站到坩埚旁边，看着锅里那团翻滚的黄绿色液体，语气带着一点闲适：
“那么，天赋异禀的魔药大师小姐，你在做什么？”
塞壬的眼睛瞬间亮起来，她像终于等到了这个问题，整个人都变得精神许多：
“我弄出来了一个新的魔药。”
第157章 艺术
这话成功勾起了格林德沃的兴趣。
“新的。”格林德沃低头看她。
“是。”塞壬非常得意：“我翻了几本书，发现很多魔药配方都很死板。”
格林德沃淡淡道：“通常，那些规定有存在理由。”
“当然。”塞壬说，“所以我试了。”
“你试了。”
“嗯。”她十分认真地把旁边一本书推过来，指着上面一行魔药说明。
“这里写，豪猪刺和蛇毒牙不能在高温下直接融合，因为会产生不稳定泡沫。”
“很基础的判断。”
“可是我发现，如果先把蛇毒牙粉碎得更细，用月见草汁液泡一小会儿，再把豪猪刺切成细段，而不是整根放进去，它们就不会立刻冒那种灰白色的泡。”
格林德沃原本只是抱着一种类似看热闹的心态站在这里。
听到这里，他眼神微微一动。
塞壬没有注意，或者注意到了也不在意，她继续说得头头是道：
“然后我加入了一点蓝蛇草根粉。”
“蓝蛇草根粉通常用于稳定毒性反应。”
“对。”塞壬说，“但如果放多了，整锅就会凝固成一块恶心的绿泥。”
格林德沃看了一眼桌角那坨已经被冻住的绿色硬块。
看来她已经知道了。
“所以我试了十几次。”塞壬继续说：
“最后发现必须在豪猪刺还没有完全软化的时候加入，只能加很少一点。”
她伸出两根手指，比出一个非常细微的距离。
“然后再放两个火蜥蜴尾巴。”
格林德沃微微眯眼，“火蜥蜴。”
“是。”塞壬非常理直气壮，“它很干巴。”
“这不是使用它的合理理由。”
“但有效。”塞壬指向坩埚，“它会让反应变成红色。
之前的十几锅都失败了，有的变黑，有的结块，有的冒烟，还有一锅自己从锅里爬了出来。”
格林德沃：“……”
塞壬像是觉得最后一个结果也很不可思议，补充道：
“不过它没爬多远。”
格林德沃低声问：“守卫听见的动静？”
“有几次吧。”塞壬随口说，“但都是小剂量实验。”
“我竟然觉得这句话有些令人安慰。”格林德沃淡淡道。
塞壬完全没听出这是讽刺，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
“总之，我发现这些材料配在一起，会出现一种非常邪恶的反应。”
格林德沃看着她，目光终于真正落在那锅魔药上。
“什么反应？”
“呃。”塞壬停顿了一下想了想：“会很响。”
房间安静了。
小型魔法火焰在坩埚下安静燃烧，坩埚里黄绿色气体咕嘟冒泡。
格林德沃看着她，“会很响。”
“嗯。”塞壬点头，“但是小剂量的时候，只是砰一下。”
她想起下午那几次小实验，神色颇为满意：
“守卫好像听见了，所以来问我是不是需要帮助。”
“而你？”
“我说不需要。”
“然后继续。”
“当然。”塞壬说，“失败不能阻止探索。”
格林德沃垂眸看着她。
荒唐。
非常荒唐。
但某种意义上，她确实是天才。
她之前只是喜欢看魔药书，上一次格林德沃给她准备了一批材料，她也没有真的实践。
她对魔药没有完整训练，不知道许多基础配方，甚至连疥疮药水这种二年级课程都没有正经熬过。
可就是这样，她只用一个下午，靠着几本书，竟然真的摸索出新的反应链。
它或许鸡肋，或许危险，但它确实是她自己发现的。
格林德沃年轻时同样热衷魔法实验。
他很清楚，真正的天赋并不是乖顺地照着配方重复一百遍，而是能在混乱里看见别人看不见的联系。
塞壬对魔法的理解，总是绕开巫师世界正常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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