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壬走到沙发边,“我在窗边看见了。
几辆马车,还有几个穿得很体面的巫师,从大门进来。阿伯内西接待的,格雷维斯也去了。”
她偏头看他:“他们来做什么?”
格林德沃在沙发上坐下。
他拆开手里的第一封信,看了一眼,才慢慢道:
“他们来自德国魔法部的几个联络办公室。”
“联络办公室。”塞壬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一个新词。
“正式名称很长。”格林德沃声音淡淡,“长到通常只会出现在公文里,用于掩盖他们真正想做的事。”
“他们真正想做什么?”
“确认风向。”格林德沃垂着眼,信纸在他指间轻轻展开:
“他们不愿第一个跪下,也不愿最后一个低头。
于是选择在所有人都能否认的时刻,以一个足够模糊的名义来到纽蒙迦德。”
塞壬慢慢坐到他旁边的地毯上。
她没有坐沙发,而是像一条银白色的猫,直接在他脚边找了个位置,抱膝仰头看他。
“如果以后你输了,他们就说自己只是来谈联络事务。”
“聪明。”格林德沃看了她一眼。
“如果你赢了,他们就说自己很早以前就看见了新世界?”塞壬问。
“更聪明。”格林德沃唇边掠过一点笑,“看来你对官僚体系的理解有所进步。”
塞壬皱眉:“我不喜欢他们。”
“你不必喜欢。”
“那你喜欢吗?”
格林德沃轻轻一笑,异色眼眸垂落在信纸上:
“喜欢不是判断他们价值的方式。”
塞壬哼了一声:“你又这么说。”
“因为它正确。”
“他们有什么价值?”塞壬抬杠。
“他们能传递信号。”格林德沃说:
“有时候,一位魔法部高层不必立刻宣布立场,只需要让别人知道,他曾经走进纽蒙迦德的大门。”
塞壬若有所思,“所以他们是来给别人看的。”
“也是来给自己看的。”格林德沃说,“他们需要确认,自己迈出那一步之后,并不会立刻被旧秩序吞掉。”
“那他们很胆小。”塞壬撇撇嘴。
“胆小的人最需要秩序。”格林德沃抬眼,声音平稳而低沉:
“只要你能让他们相信,站在我这边不是背叛,而是预见未来,他们就会自己为自己的恐惧找到非常漂亮的解释。”
塞壬听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真的很会骗人。”
格林德沃看着她:“这依旧是夸奖吗?”
“当然。”塞壬仰着脸,酒意让她眼睛格外亮:
“我喜欢会骗人的人。蠢货骗人总是很难看,你骗起来就漂亮多了。”
格林德沃低低笑了一声,“谢谢你如此坦诚的审美判断。”
塞壬把下巴搁到膝盖上,继续问:“德国那边现在怎么样?”
“谨慎,贪婪,混乱。”格林德沃说,“还有一点正在发酵的恐惧。”
“恐惧你?”
“恐惧落后。”他语气淡淡,“有时候这比恐惧我本人更有效。”
格林德沃手里的信纸轻轻一翻。
塞壬靠在沙发边,红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格林德沃终于拿起第一封信,拆开。
塞壬原本坐在对面,没过多久,她就像觉得那个位置太远,慢吞吞滑到了他附近。
地毯很厚,暗红色,比她自己房间的还软一些。
她坐在格林德沃脚边偏侧的位置,仰头看他。
格林德沃垂眸扫了她一眼,没有让她起来。
于是塞壬更大胆了。
她先是把手臂搭在沙发边缘。
又等了片刻,发现格林德沃没有反应,于是她悄悄抬起手,把双臂交叠放在他膝盖上。
最后,她把脑袋也枕了上去。
动作非常自然,自然得仿佛她每天都这么做。
格林德沃读信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他低头看了一眼膝上的银白色脑袋。
塞壬抬眼偷瞄他,红色眼睛里酒意朦胧,却又藏着一点清醒的狡黠。
格林德沃没有把她推开,他只是重新看向信纸:
“来自沃尔夫冈。”
塞壬眨了眨眼:“那个让你写了十三张羊皮纸的人?”
“是你。格林德沃唇角轻轻一动。
“他回信了?”塞壬问。
“是。”格林德沃垂眼读着,“措辞比之前谨慎了许多。看来那封没有寄出去的信也许应该寄出去。”
“为什么?”
“因为他现在仍旧试图骑在墙上,假装自己只是站得高些,看得远些。”
塞壬懒懒问:“骑墙派?”
“非常典型。”格林德沃语气里带着一点优雅的讥诮:
“他赞同联合安全委员会需要重组,也承认现有制度存在迟缓与腐朽。
却同时强调德国联合魔法部各地区利益必须得到充分尊重。”
“意思是,他想要你的力量,但不想被你管。”
“很接近。”格林德沃说,“他还希望保留奥地利在联合魔法部中的独立协调权。”
塞壬眨了眨眼,忽然抬头:“奥地利的部长为什么在德国?”
格林德沃低头看她。
塞壬很认真:“你刚才说德国魔法部,奥地利又有部长。”
“德国联合魔法部并不只覆盖德国本土。”格林德沃解释道:
“它囊括了一些周边小国与地区的魔法行政协作,包括奥地利境内一部分事务。
名义上是联合,实际上是一套互相牵制,又都不愿承认自己没有足够独立力量的行政结构。”
塞壬听了一会儿,评价:“听起来像一堆绑在一起又互相嫌弃的螃蟹。”
格林德沃低笑:“粗俗,但并非毫无道理。”
“所以这个沃尔夫冈是奥地利那边的?”
“奥地利魔法事务部长。”格林德沃说:“他在联合魔法部内部有影响力,也足够谨慎。
谨慎的人通常不会第一个背叛旧秩序,但他们很适合成为第二个。”
“为什么不是第一个?”
“第一个容易被所有人记住。”
“第二个呢?”
“第二个可以声称自己只是顺应了已经开始的趋势。”
塞壬闭着眼睛想了想,“人类政治真像一锅煮烂的鱼汤。”
格林德沃淡淡道:“巫师也不例外。”
他将第一封信折好,放到一边,又拿起第二封。
火光落在信封火漆上,映出一枚陌生的纹章。
格林德沃拆开信。
塞壬仍旧趴在他膝边,双臂叠着,脑袋枕在手背上。
她的长发从他膝侧垂下,银白发尾落到深色地毯上,像一小片被夜色托住的月光。
格林德沃读了几行。
“这封来自——”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不是因为信的内容,而是因为塞壬没有接话。
格林德沃垂下眼。
她睡着了。
她双手交叠放在他膝上,脸侧枕在那里,睫毛安静地低垂。
她睡着时不像醒着那样锋利。
这很容易欺骗别人。
格林德沃看了她片刻,手里的信没有继续往下读。
火光在她银发上轻轻晃动。
她呼吸很轻,脸颊因为酒意泛着一点红,整个人软得像毫无防备。
可格林德沃当然知道,这位克洛诺斯小姐即使在睡梦里,也不一定真的毫无防备。
更何况,她今天每一步都太刻意。
喝酒,扑过来,替他脱大衣,问政治,坐到他脚边,把头枕在他膝上。
她在努力,努力得甚至有些可爱。
这个词划过脑海时,格林德沃的眼神微微一顿。
他把信放到旁边,伸手扣住塞壬的肩背。
塞壬的身体很轻。
或者说,她看起来比真正重量更轻,因为她的骨架纤细。
格林德沃弯身,将她从地毯上捞了起来。
她顺势落进他怀里,脑袋靠到他胸前,呼吸轻轻擦过。
格林德沃低头看她一眼。
她没有醒。
他抱着她走向她的卧室。
客厅壁炉里的火无声燃烧,安东尼奥在角落里抬了一下头,看见这一幕,黑色小眼睛转了转。
然后,它非常明智地重新把脑袋埋回爪子里。
塞壬卧室的门自动打开。
房间里比客厅更暖,暗红色床幔垂落,壁炉火光把床边照得柔软。
格林德沃把她放回床上。
就在他准备收回手时,塞壬忽然动了一下。
她像从浅睡里醒了短短一瞬,手臂软软地抬起来,搂住了他的脖子。
银发散在枕面上,红酒染过的唇微微张着。
格林德沃停在床边。
塞壬没有完全睁眼,只是凭本能似的把他勾近了一点。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