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来自血脉深处的羁绊,替格林德沃的故事加上了一枚印章。
奥睿利乌斯·邓布利多。
这个名字仍旧让克雷登斯感到陌生。
“克雷登斯?”
一只苍白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克雷登斯回过神。
塞壬正看着他:“你发什么呆?”
他垂下眼:“没什么。”
塞壬眯了眯眼,但她现在满心都是湖,暂时没有追问。
她站到圆台边缘,向下看了一眼,随后抽出魔杖。
骨白色的肋骨魔杖落在她手里,暗红色骨刺在雪光里显得格外诡异。
她一挥,那是清泉如水咒语:“我们用这个。”
克雷登斯皱眉:“这会很久。”
“那就很久。”塞壬说。
“你不是很容易无聊吗?”
塞壬想了想:“但这是为了湖,很值得无聊。。”
克雷登斯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站在圆台边缘,也举起魔杖。
水流几乎同时从杖尖喷出。
塞壬的咒语起初只是细而稳定的清泉,很快,塞壬皱了皱眉,加大魔力。
水流像被无形之手拉长,从圆台边缘轰然砸下。
克雷登斯看了她一眼,也跟着调整了一下。
水声很快压过了风声。
哗啦——
哗啦——
水流源源不断,像从两根魔杖里牵出两条银白色的绳索,坠入深谷。
塞壬站了一会儿,觉得手有点酸。
这咒语有点麻烦。
它不像她操控真正水域时那么自由,也不像海潮那样会回应她。
清泉如水只是一个巫师咒语,要一直举着魔杖。
塞壬很快不高兴了。
她索性在圆台边缘坐了下来,一条腿曲起,一条腿垂在深谷上方,魔杖仍旧指向下面,水流继续倾泻。
克雷登斯看了她一眼,也慢慢坐下。
风从谷底往上卷,吹乱他的黑发,也吹乱塞壬的银发。
两种颜色在风里交错了一瞬,又被各自吹散。
过了一会儿,塞壬问:
“这个圆台是干什么的?”
克雷登斯垂眼看着下方不断汇聚的水雾,低声说:
“大概是收信的。”
“收信?”
“猫头鹰会飞到这里。”
“这么高的山。”塞壬非常真诚地困惑,“猫头鹰竟然能飞过来?”
克雷登斯低声说:“巫师的猫头鹰可以。”
“它们不会冻死吗?”
“不会。”
“如果风太大会被吹跑吗?”
克雷登斯想了想:“也许会偏离一点,但大多数都能找到路。”
“它们为什么知道要飞到这里?”
“魔法。”
塞壬看了他一眼。
“克雷登斯。”她说,“你学坏了。”
他一怔:“什么?”
“你以前不会用“魔法”这种词回答我。”塞壬严肃道,“你以前会认真想很久,然后告诉我你不知道。”
克雷登斯垂下眼,风吹乱他下颌处的黑色发梢。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现在知道一些。”
塞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猫头鹰会迷路吗?”
“会。”
“迷路之后怎么办?”
“有些会再找回来。”
“有些呢?”
克雷登斯沉默片刻:“有些可能就找不到了。”
塞壬看向天空。
灰白色云层压得很低,雪在风中乱飞。
“那写信的人就收不到回信了。”
“嗯。”
“很不可靠。”
“但巫师一直这么做。”
塞壬托着腮,继续问:“如果猫头鹰带着信飞过来,但半路被鸟吃掉了呢?”
克雷登斯侧眼看她:“猫头鹰也是鸟。”
“鸟会互相吃吗?”
“有些会。”
“你那只凤凰会吃猫头鹰吗?”
克雷登斯停了一下,他显然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不会。”
“为什么?”
“不知道。”
“你不是有凤凰吗?”
“它还小。”
“那它吃什么?”
“我不知道,格林德沃让人喂它。”
塞壬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你自己的小鸡,你竟然不知道它吃什么。”
克雷登斯低声说:“它不是小鸡。”
“没有毛的时候都像小鸡。”
克雷登斯不再争辩。
他发现塞壬问问题很没有意义,可是他仍旧一个一个回答了。
就像很久以前。
她总能问出一些毫无用处的问题,而他也总会回答。
风越来越冷。
雪花细细地飘下来,落在塞壬的睫毛上,像一小片白色鳞粉。
她似乎完全感觉不到冷。
她身上的大衣被风吹得贴住身体,又被吹开,银色长发凌乱地飞向克雷登斯肩侧。
克雷登斯看了她一眼。
她的脸色仍旧苍白,伤还没有完全好,只是她自己不承认。
举着魔杖太久后,她明显有些累了。
她微微眯起眼,声音也懒下来:
“克雷登斯。”
“嗯?”
“我要在这里养一条很大的鱼。”
克雷登斯垂眼看了看下方深谷,水还远没有填满,但已经能听见下面有大片水面被持续砸开的回声。
他低声问:“多大?”
“比塔还大。”
“那这个湖可能不够。”
“那就再挖深一点。”
克雷登斯:“……”
他觉得自己不该接话。
塞壬却已经困倦地把脑袋靠到了他肩膀上。
很轻。
但那一点重量落下来时,克雷登斯整个人还是僵住了。
他垂下眼。
塞壬的银发被风吹得乱飞,有几缕扫过他的下巴。
她的睫毛上还挂着雪粒,红眼睛半睁半闭,却仍旧固执地把魔杖指向深谷。
克雷登斯看了很久。
最后,他还是伸出空着的那只手,绕过她肩膀,轻轻环住她,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一点。
克雷登斯低声说:“如果格林德沃同意。”
塞壬闭着眼睛:“同意什么?”
“养鱼。”
“他会同意的。”
克雷登斯不这么认为,但他没有反驳。
塞壬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问:
“克雷登斯。”
“嗯。”
“你会一直对我好吗?”
第138章 鱼
克雷登斯的手指在魔杖上微微收紧。
风声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深谷里的水声逐渐遥远。
这个问题太像过去了。
过去第二塞勒姆的阁楼里,塞壬也曾经用类似的语气问过他一些让人无法拒绝的问题。
你会保护我吗?
你会把面包分给我吗?
你不会告诉玛丽·卢,对不对?
每一次,他都答应,每一次,她都知道他会答应。
克雷登斯低下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塞壬。
她现在不像从前那个红着眼睛装可怜的女孩。
她更危险,更漂亮,也更让人无法分辨真假。
克雷登斯沉默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她另一只没有拿魔杖的手。
塞壬的手很凉,他把那只手轻轻拉起来,贴到自己脸侧。
她的指尖碰到他的皮肤,冰冷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克雷登斯微微低下头,侧脸贴着她的掌心。
他们离得很近。
近到塞壬一抬眼,就能看见他灰色眼睛里那些压抑、阴郁、挣扎和一些无法彻底割断的东西。
他的声音很低,像怕惊动风雪:
“跟以前一样。”
塞壬看着他。
“以前?”她问。
克雷登斯的睫毛动了一下,他的脸贴着她掌心:
“你说无聊的时候,我会想办法找东西给你。”
“你说饿的时候,我会把面包分给你。”
他说到这里,声音轻了很多。
“我以前就是那样对你的。”
塞壬没有说话。
克雷登斯低低道:“以后……我不知道。”
他似乎很难给出“永远”这种词。
那太重。
也太像谎言。
他一生听过太多类似的承诺,最后它们都变成了别的东西。
可他仍旧把她的手贴在脸上,像这是什么无法说出口的回答。
“但如果你来找我。”他低声说,“我会开门。”
她靠在他肩上,继续看着深谷里的水慢慢上涨。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那如果以后我又做了让你恨的事怎么办?”
克雷登斯的呼吸微微停住。
他低下头。
塞壬仍旧靠着他,像问了一个非常平常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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