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眼，近乎痛苦地看着她：“但我没有背叛过你。”
塞壬慢慢摇了摇头。
她的动作很轻，似乎连这点力气都快耗尽。
“你还记得吗？”
阿波罗的眼睫颤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她说的是哪段时光。
眼前的东西一瞬褪去，记忆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撕开。
他看见神殿。
一座临海的神殿。
白色石柱立在高处，海风穿过柱廊，吹动悬挂的贝壳、金铃与黑色纱帘。
阳光落在台阶上，红发少女赤足坐在神殿最高处的石阶上。
她那时还不是现在这副苍白危险的模样。
她的头发红得像火焰，像落日掉进海水里。
她抬头看着他，眼睛又亮又干净。
“阿波罗。”她问，“会不会有一天，太阳把海水蒸干？”
那时他站在她身旁，披着浅金色的光，手指轻轻按在石柱上。
他记得自己笑了。
那笑容温和，年轻，甚至带着一点骄傲和纵容。
“永远不会。”
少女歪头：“为什么？”
他低下头看她，声音像神谕从金色殿顶垂落：
“因为太阳会为海水垂目。”
她眨了眨眼。
“神明也是。”他说。
那时塞壬笑起来。
她从身后拿出一串用珠贝、珊瑚、海蓝石和细小金片编成的冠冕。
那东西很不规整，显然不是任何神匠打造出来的作品，而是她自己心情编出来的。
她站起来，踮起脚，把那串冠冕戴到他头上。
“为你加冕。”
她笑得像刚刚赢下一场非常幼稚的胜利：
“弗玻斯。”
阿波罗怔了一下。
弗玻斯。
那是他的敬称，通常只有向他祈祷的信众，会用这样庄严而敬畏的口吻称呼他。
可她叫出来时，像是在给自己喜欢的东西起一个漂亮绰号。
他看着她。
然后，他在海风和日光里低下头，任由那串粗糙却明亮的贝壳冠冕停在自己发间。
他记得自己那天发过两个誓言。
第一个誓言，他说：
“若有一日，太阳忘记归途，我也会先记得你神殿前的海。”
第二个誓言，他说：
“若众神的律法与我的心相背，我会让光为你作证，而不是让戒律替我开口。”
那时海风吹动她的红发。
她看着他，似乎觉得这誓言很漂亮，于是十分满意地点头。
“很好。”她说，“那我以后可以一直给你打造冠冕。”
他笑着说：“可以。”
那段记忆太明亮。
明亮到如今想起来，几乎像一场被神明故意伪造出来折磨他的幻梦。
第111章 他的安排
回忆被塞壬的声音打断。
“我们都在这里，阿波罗。”她躺在废墟里，脖颈还在流血，声音却轻得像叹息：
“如此凄惨。”
阿波罗没有说话。
塞壬看着灰暗的天空，轻轻地笑了一下：
“我总是梦到那时候。
我们的记忆和生命是那么漫长。”
阿波罗的手指微微蜷起。
塞壬继续道：“也正因如此，一切都不是永恒的。”
她侧过眼看他，唇边还有血，笑意却淡淡浮了起来：
“甚至来到巫师世界以后，你又能爱上一名女巫。”
夹带私货。
阿波罗像被刺了一下，脸色骤然变冷。
“你总是这样。”
他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压不住的怒意：
“什么都不知道，就用最恶意的方式猜测别人。”
塞壬眨了眨眼，似乎不觉得自己错了。
阿波罗握紧剑柄，声音发沉：
“她认识邓布利多。是邓布利多帮助我学会巫师魔法。”
塞壬不置可否地轻轻“哦”了一声：“那不重要了。”
阿波罗看着她。
塞壬的气息越来越弱。
她抬了一下手，像是想抓住什么，可手指只在灰尘里动了动。
“再近一点。”
她轻声说：“我告诉你，谁杀了她。”
阿波罗怔住。
赫莉。
可他明知道塞壬危险，明知道她擅长撒谎，明知道她能用最柔软的声音说出最恶毒的谎言。
他还是弯下了腰。
他警惕地看着她，却伸手把她半扶起来，让她能靠坐在一片断裂的墙体旁。
塞壬的身体很冷，冷得让阿波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荒唐的恐惧。
她好像真的快死了。
塞壬靠在墙上，银发垂落在他手背上。
她看着他，红色眼睛里没有平日那些嚣张与恶意，只剩下一片深沉的疲惫：
“是你的父亲，我伟大的兄长。”
阿波罗的身体瞬间僵住。
塞壬继续道：“他杀了赫莉。
在赫莉去找他的路上，他截杀了她。”
废墟里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阿波罗猛地松开了她。
“不。”
塞壬的身体失去支撑，微微向旁边歪了一下，却没有辩解。
阿波罗站起身，他看着她，浅金色眼睛里翻涌愤怒：
“不。”
他又重复了一遍。
“塞壬，你到现在还在骗我。”
他声音颤抖得厉害，却仍旧努力保持着最后一点克制：
“你明知道我问了这么多年，你明知道我一直——”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
他低头看着她：“为什么？为什么到现在，你还是要骗我？”
塞壬靠在废墟里，安静看着他。
那种安静比任何反驳都更让他痛苦。
阿波罗闭了闭眼。
过了很久，他像终于改变了决定。
“我明白了。”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我不会杀你。”
塞壬抬眼看他。
阿波罗握紧剑，脸色苍白得可怕：“我改变主意了，我会带你回去。
回到他们面前，回到十二戒律之下。”
他每说一句，声音就更冷一点：
“你会接受审判，我也会。”
“反正……”他笑了一下，那笑意几乎不像笑，“我永远得不到真相了。”
塞壬沉默了片刻，出乎意料地，她竟然轻轻点了点头。
“好。”
阿波罗怔住。
塞壬抬起手，手指颤抖地碰上他的脸。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软，像很多年前那个红发少女把贝壳冠冕戴到他头上时一样。
“弗玻斯。”
她轻声叫他。
阿波罗的呼吸猛地一滞。
塞壬看着他，眼睛里满是脆弱。
银发贴在她苍白的脸侧，血迹从唇角一路落到下巴。
她看上去真的快断气了。
“在那之前。”她轻轻说：“再抱抱我吧。”
阿波罗知道自己不该靠近。
他知道，他真的知道，可是有些错误不是因为不知道才犯下。
而是因为明明知道，却仍然无法拒绝。
他低头看着她。
那头银发已经不是记忆里的红发，那双眼睛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明亮干净。
可是她还是她。
阿波罗收起了剑。
金色长剑重新缩成那根华丽魔杖，光芒在他掌心沉寂下去。
他蹲下身，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指尖碰到她脸侧冰冷的血迹时，他眼底终于浮出一点无法隐藏的悲伤。
“如果要回去接受审判，我会和你一起。
如果他们要囚禁你，我会陪你站在那里。”
塞壬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眼睛湿润，像被这句话打动了。
于是阿波罗终于俯身，抱住了她。
他动作很轻，像在抱一件已经裂开的珍贵器皿，稍微用力就会碎掉。
塞壬的脸贴在他肩头。
她的手缓缓合拢。
一只手按在他背上。
另一只手垂在废墟里，像是无力地随意摸索了一下——
摸到一块断砖。
塞壬的眼神瞬间清明。
下一秒，她抄起砖头——
“砰——！！”
一声无比清脆、无比扎实、无比不体面的闷响在废墟里炸开。
“呃——！”阿波罗痛呼一声，身体猛地一晃。
鲜血瞬间从他额角流下来，浸透了那头浅金色头发。
他几乎不敢置信地看着怀里那个前一秒还虚弱得快要断气，后一秒已经准备从他怀里爬出去的少女。
塞壬一手撑地，一手还攥着砖头像脸上哪里还有半点刚才那种濒死的脆弱？
她眼睛亮得惊人。
阿波罗的表情在一瞬间经历了震惊、茫然、痛楚、愤怒，最后变成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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