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文面对此起彼伏的提问，微微颔首，回答干净克制，脸上挂着运动员标准的、礼貌而浅淡的笑意。
胜利的兴奋仍在，却像闯过了一道关卡，离真正通关还很远。
大巴上，他蜷在靠窗的座位里，无意识地啃着指甲。一回到下榻的酒店，就给库尔图瓦发了消息。
比利时住在一家私密性极强的高尔夫度假酒店，理疗康复区有独立的隔间。
脚步声由远及近。库尔图瓦在心里默数着隔间的数量，门内忽然伸出一只手，将他一把拽了进去。
“是想跟我分享胜利的喜悦吗？”库尔图瓦眼睛亮晶晶的，低头印下一个吻。
“蒂博，该怎么办？下一场。”凯文却半分旖旎的心思也提不起来。
库尔图瓦不满地哼了两声，反手扣住凯文的手，十指紧紧相缠，“我只负责扑救。”
凯文长长喟叹，库尔图瓦又低头去亲吻他的嘴角，替他把那段记忆重新梳理一遍：“法国队把你研究得太透彻了。我记得，格列兹曼和吉鲁一前一后，封住了你从中路向两翼之间送球的通道；坎特把你和卢卡库的连线锁得死死的。”
“我们太多没有威胁的控球，一旦我被锁死，阿扎尔只能凭借个人能力突破，可他一进到禁区附近，迎面又是几层防线叠上来。”凯文对下一场记得太清楚了。失败总是比胜利刻得更深。
“我会守住角球。”库尔图瓦亲了亲他的指尖，指甲上新添的几道咬痕还泛着红，“但是我教不了你如何传球。”
他将凯文轻轻压在身下，“我们已经模拟过一遍完整的比赛了。”
“我想我可以。”凯文深吸一口气，不断暗示自己，“我得去找孔帕尼聊聊，或者佩普也能给我一点儿思路。”他撑着床边站起身，“晚安，蒂博。”
被叫来、又被丢下的库尔图瓦躺回理疗床上，闭上眼睛。
教练会三令五申地要求球员赛前禁欲，但他此刻没有半分兴致，只想和凯文抱团取暖。
而法国队，准备好迎接他们的复仇了吗？
这场半决赛被媒体称作提前上演的决赛。
圣彼得堡体育场看台上名流云集。火药味从第一脚触球起，便悄悄漫上草坪。
第十三分钟，博格巴中场拿球，送出一记穿透力极强的直塞。姆不佩瞬间启动射门。
但库尔图瓦预判到位，长臂一探，硬生生把这记近在咫尺的射门拒之门外。足球被牢牢抱进怀里。
绝佳机会就此落空。不甘与急躁一下子涌上心头，姆不佩看着抱球起身的库尔图瓦，借着跑动的惯性，肩膀重重撞向比利时门将，带着明显的泄愤意味。
这一撞结结实实砸在胸口，力量一路震到上腹。库尔图瓦直接被撞倒在地，他下意识用手掌按住腹部，指尖收紧。反应过来，才又一只手挡住脸，在草皮上翻滚一圈，脸率先着地。
主裁判看得清清楚楚，立刻鸣哨上前，干脆地亮出黄牌。
场边德尚轻轻摇头。他对自己本场的战术布置极有信心，只盼球员收敛住这份愚蠢的冲动。
不远处，凯文一眼就捕捉到库尔图瓦按在肚子上的小动作，快步靠过来，压低声音：“你不会赛前又胃痛吧？”
库尔图瓦轻轻摇头，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前场，语气保持平稳：“小事，继续。”他在凯文灼灼的目光下，不得不解释，“真的没事，你知道我没有常年胃病。最多就是压力大的时候消化不良。”
凯文一步一回头地走回，接下来的上半场节奏飞快：比利时掌握大部分控球，法国则收缩防线，耐心等待反击。
第三十九分钟，格列兹曼在小角度完成推射。库尔图瓦迅速下沉重心，伸脚把球挡出底线，再次化解险情。
凯文却逐渐找到了比赛节奏。因为有马兰达的存在，他更敢尝试有穿透性的短传与斜线，将自己的内收时机把握得更加精细——先在外侧与边翼位联动，用宽度把法国拉开，再适时向内斜插，进入被拉开后的空挡。
上半场补时期间，凯文一脚斜传直送禁区，阿扎尔接到球后立即变向过人，起脚推射，足球穿过门将双腿之间。
比利时1：0领先！
进球让凯文自己都惊得双目圆睁。他下意识回头去看库尔图瓦，被从身后窜上来的马兰达一把拽住，跟着朝阿扎尔狂奔而去。
“凯文，传得好！”阿扎尔奋力向凯文大吼。
凯文甚至有些嫉妒此时此刻的阿扎尔——他永远不会知道发生过什么。这粒本不该存在的进球，就这样把他们送到了领先的位置。
伤停补时仅有短短五分钟，再次开球后，凯文从右路起脚传中，球又急又飘，落到禁区中央。
乌姆蒂蒂解围时脚下一滑，没能把球顶远，足球正好坠落在卢卡库面前。
空间来得猝不及防，卢卡库仓促伸脚，没能把球稳稳推向球门，足球擦着立柱偏出底线。
红魔球迷一阵轰然的叹息，半场哨声随即响起。
回到更衣室，库尔图瓦靠在座椅上，手指依旧轻轻按着上腹。方才那一撞留下的隐痛没有消失。他小口抿着温水。
凯文看在眼里，走到他身前，揉了揉他的头发。“蒂博，竟然是我们率先进球了。”他忍不住又重复了一遍。
库尔图瓦抬手拍了拍凯文圆润的臀部，整个人靠回椅背。
下半场，法国的策略骤然一变。他们放弃了单纯的收缩防守，借着格列兹曼与博格巴的串联，频频向前压，用快速冲击撕扯比利时的后肋。
凯文则指挥着队友们轮换冲击两个边路，阿扎尔、默滕斯交替启动，卢卡库在禁区里不断卡位、争顶。
动作幅度越来越大，裁判不得不频繁响起哨声。
第四十九分钟，凯文中场接球，避开坎特的上抢，轻巧分到左路。
阿扎尔顺势领球，脚步一沉，连续两个变向，带球直插禁区。这是他最熟悉的通道，整个红魔的节奏都随着他这一次启动而沸腾。
姆不佩在阿扎尔扣球准备向内线切的刹那，不顾一切地伸腿放铲。
鞋钉结结实实勾在了阿扎尔的脚踝上。
尖锐的哨声刺破球场的喧嚣。主裁判没有半分犹豫，手臂坚定地指向点球点，紧接着高高举起红牌。
圣彼得堡体育场瞬间炸开。博格巴、格列兹曼一窝蜂围上去，对着裁判急切地争辩，手势翻飞，试图证明这只是一次失控的正常对抗。但VAR回放清晰明了。裁判没有动摇。
姆不佩僵在原地，耳边的喧闹仿佛一下子远了。他低头看向自己的球鞋，脸色褪得干干净净，麻木地低着头，走向球员通道。今晚他会成为法国队的罪人。
“裁判出牌了！红牌罚下！希望球迷今天不要焚烧他的球衣。在世界杯的比赛上犯下这种错误，几乎是不能原谅。”解说员的评价公正客观。
孔帕尼和阿尔德雷维尔德立刻上前，小心地把阿扎尔扶起来。阿扎尔皱着眉揉了揉脚踝，虽然疼，但眼神已经亮了起来。
场边，比利时的助教，法国退役球星亨利靠在护栏上，神情复杂。
阿扎尔深吸一口气，推开队友搭在他肩头的手，缓缓走向十二码。
整条红魔阵线跟在他身后，凯文叉腰站在中线，库尔图瓦留在本方门前，所有人都静静等待着阿扎尔的射门。
库尔图瓦胃部的抽痛自始至终没有断过，但他站得笔直，像一座锚定整支球队的高塔。
场地渐渐安静下来，数万名观众的呼吸仿佛都悬在了半空。阿扎尔退后，拉开助跑距离，平稳地加速、触球。
足球带着恰到好处的弧线，重重进窝。
进球的瞬间，比利时的替补球员们齐齐冲进比赛场地。
阿扎尔转身，被蜂拥而至的队友吞没。
凯文笑着被撞进人群，隔着远远地和库尔图瓦挥手。
蒂博你看到了吗？我们可以做到的。
比利时开启了多赛一人的时间。
直到第八十九分钟，法国队获得一个角球。格列兹曼俯身，调整好足球，禁区已经被密密麻麻的人影填满。
库尔图瓦趁着这个功夫，快速布置战术。“马兰达，盯住乌姆蒂蒂。他是第一支点，一定会斜刺前插抢前点，别被掩护带走。”
他语速快得惊人，像是在背诵提前准备好的答案，“瓦拉内是第二支点，留给孔帕尼；吉鲁是第三支点，交给阿尔德雷维尔德。还有马图伊迪，费莱尼你不要让他阻挡我的视线，离门线越远越好。”
于是禁区里上演一场安静的角球博弈：比利时的后卫们借着卡位、侧身、手臂轻拉，一点点把法国的争顶球员向外带。法国球员下意识地挣扎、调整，却不知不觉远离了最有威胁的门前区域。
格列兹曼退开，助跑，小腿一挥。足球划出一道饱满、带着强烈下坠的弧线，旋向前点。
乌姆蒂蒂沉肩启动，猛地腾空，准备用额头把球顶向远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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