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文外公定居在伦敦，本是利物浦的死忠球迷，此刻也放下球队立场，激动地拍着看台扶手。倘若今天是曼城对阵红军，凯文能不能得到外公毫无保留的助威还尚未可知。
曼城靠着这一球扳平比分，剩余时间两队都没有进球，带着1：1平的战绩离开酋长球场。
赛后混合采访区，凯文全程心不在焉，脑子里还残留着射门那一瞬间的幻视。
“德布劳内你进球之后为什么摇头呢？”
“嗯，”凯文顿了顿，没有思索出体面的说法，“不知道为什么。”
这是曼城圣诞节前的最后一场比赛。赛后德布劳内一家返回外公在伦敦的住处。
当凯文冲进到屋内，脱掉厚重的外套，一眼便看到沙发上的库尔图瓦，下意识眨了眨眼睛，再次确认自己的视力是否正常。库尔图瓦怎么在他外公家里？
而库尔图瓦本人丝毫没有做客的自觉，起身迎上，接过凯文沾着室外寒气的外套。
在凯文低头解围巾的时候，库尔图瓦掌心若无其事地抚上了凯文的后颈，微凉的手掌触碰凯文温热的皮肤，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凯文僵硬了一下，库尔图瓦随后接过凯文的围巾挂好。客厅里灯火通明，父母、妹妹还有外公一家就在不远处谈笑，凯文微微侧过头，压低嗓音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面对凯文的疑问，母亲率先开口，全然不清楚库尔图瓦与儿子之间的风波，语气热忱又和善：“可怜的蒂博，圣诞之后就要参加比赛，来不及回比利时过节。我们当然要邀请他来一块儿热闹闹。”德布劳内和库尔图瓦两家人在凯文亨克青训时期就关系非常。
库尔图瓦顺着长辈的话点头应答，一张白净的小脸上佯装乖巧。一点儿也看不出他故意打电话跟母亲诉苦，什么假期短暂，不能回比利时和家人一起度过圣诞，而德布劳内一家都来了伦敦。他的母亲自然而然的，嘱托了德布劳内一家照顾可怜的蒂博。
凯文一向不爱热闹寒暄，饭桌上大多只是偶尔搭一两句话，尤其是有库尔图瓦在的地方，他更加沉默。
库尔图瓦则谈吐得体，言语热络，正在和凯文的妹妹斯蒂凡尼一起学习怎么烹饪圣诞大餐，甚至比凯文更像是德布劳内家的儿子。凯文看着这其乐融融的画面，只觉得气血翻涌。
晚餐席间，库尔图瓦坐在凯文身旁。凯文不动声色地稍稍侧身，不着痕迹地拉开了二人之间距离。
长辈们兴致盎然地聊起比利时国家队与英超赛场。“你看凯文和蒂博，一同走过亨克青训，并肩拿过比甲冠军，如今又同在英超踢球。”
库尔图瓦得意洋洋地听着长辈夸赞，又满眼兴味地观察身旁略显紧绷的凯文，满桌菜肴倒成了次要。
终于，凯文借口肌肉酸痛，要早些回去休息。库尔图瓦也顺势礼貌道别，从圣诞树下拿出备好的礼物递到凯文手上。
凯文草草道谢，快步钻进车里，仿佛身后有恶犬追赶。望着他仓促离去的背影，库尔图瓦笑意更深。
凯文妈妈帮自己儿子打圆场：“我们忘了告诉凯文你来的消息，所以他可能没有给你准备礼物。”
“我怎么会责怪凯文呢？”库尔图瓦和凯文的家人一一作别，礼貌得仿若一位绅士。
晚上库尔图瓦躺在床上，打开了熟悉的Candy Crush游戏界面，看着凯文亮起来的账号名称，长叹了一口气。
不可否认，凯文是这段关系的决定方，自己的处境已然僵在这里。
凯文注定不会跟朋友们谈论库尔图瓦的二三事。
第二天，凯文拆开礼物。里面静静躺着两件切尔西门将球衣，一件是主场标志性的亮柠檬黄，一件是备用款薄荷青，后背都印着工整的黑色13号，上方是大写的COURTOIS。
他盯着两件明晃晃的门将战袍，白眼几乎翻到天上去。库尔图瓦怎么不干脆在球衣上签个名呢？
第19章 不曾缺席的盯盯猫
英超第二十五轮，曼城主场迎战桑德兰。凯文全场高光，两传一射，几乎统治了整场比赛。孔帕尼伤愈替补登场，却很快再度受伤，无奈离场。
英超第二十六轮，曼城客场对阵莱斯特城。两队整场攻防僵持，最终互交白卷。
英超第二十七轮，曼城客场对战沃特福德。比赛鏖战至最后时刻，凯文送出致命助攻，帮助球队完成逆转绝杀。
英超第二十八轮，凯文大腿肌肉拉伤，休战一周。这是他近几个赛季首度受伤，也让他骤然忆起上辈子被伤病纠缠、满身伤痛的日子。
凯文轻轻抚过自己的大腿，肌肤细腻光滑，毫无痕迹。上辈子，他右腿膝窝上方横着一道二十厘米的长疤，是大伤后手术留下的印记。伤口被医生细密缝合，只剩一条笔直规整的细线。
自己一个足球运动员，赛场之上甚至有过场边简单缝合便重返赛场的经历，用美容线缝合有什么用呢？再高端的缝线和技术，能够让大腿恢复如初，恢复高强度比赛吗？
从前，凯文时常摩挲那道伤疤。它像勋章，提醒自己经历了多少场比赛；又像烙印，告诉他身体早已不堪重负。
凯文很少流眼泪，手术前哭过一次，因为恐惧自己会永远告别绿茵场。
此时此刻，他心底莫名涌上一阵怅然。无关这次轻微拉伤，只是空阔的时间和个人思想高度交错之后，有一种平行的错位。
曼城并没有对外发布凯文的受伤信息，这在英超的魔鬼赛程中再正常不过，正好轮到凯文轮休。他也并没有把自己拉伤的消息告诉任何人，只是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张西霍克的照片。
小猫悠闲的躺在床边，无忧无虑地翻着肚皮晒太阳，一双大而亮的眼睛不谙世事地望着凯文。
做一只小猫也很好，凯文心想。
手机嗡嗡嗡地响起，看到库尔图瓦的名字，凯文唇角微微向上。说不上是缘分还是劫难，很多朋友会在人生的长河中走散，但他和库尔图瓦不会。
世交家庭，工作同事，关系虽然远过却没断过。随着年龄增长，在凯文遇到各式各样的烂人之后，竟然会觉得库尔图瓦还不错，尽管现在两人的关系又出现问题。
“连着缺席三场比赛？”
“拉伤了，下周上。”
“？”
“好。”
三月，欧洲杯预选赛正式拉开帷幕，比利时国家队集结开启赛前集训。
集训期间，凯文始终和阿扎尔形影不离。阿扎尔有一种天生能感染别人的快乐。此时的他尚未留起胡子，头发也剪得短短的贴在头皮，脸颊紧致，身形精瘦，完全看不出平日里肆意吃喝的热量藏在何处。
库尔图瓦身着青绿色球衣，外罩蓝色运动外套，倚墙而立，目光沉沉，锁定不远处说笑的凯文和阿扎尔。喧嚣与热闹都属于他们。库尔图瓦静静凝望，眼底色泽愈发幽深晦暗。
凯文余光扫过库尔图瓦，却刻意佯装未见，依旧专注听着阿扎尔讲话。他向来心性坦荡、无所畏惧，可对上库尔图瓦这般沉默执拗的注视，还是有些无从躲避的怵然。
阿扎尔扭头恰好撞见库尔图瓦，再瞥见凯文略略有些不自然的身体状态，若无其事地抬手搭住凯文肩膀，不动声色地挡住了库尔图瓦的窥探。
库尔图瓦的眼底阴郁更甚。他就说自己不喜欢阿扎尔。
微妙的眼神交汇和避让，日复一日在集训场地各处上演。好在集训周期短暂，欧预赛很快如期开打。
欧洲各国球队划分小组，以主客场双循环赛制角逐积分，小组前列队伍直通欧洲杯正赛，剩余名额由附加赛决出。
球员列队入场。库尔图瓦站在出口处，余光瞥见凯文走来，立刻佯装与队友闲谈，刻意掩饰自己的关注。
凯文一眼就锁定了前方杵着不动的库尔图瓦，心头一窘，慌忙回头看向身后的阿尔德韦雷尔德。可对方完全读不懂空气，目不斜视，径直从库尔图瓦身前穿过，压根没理凯文的眼神求救。
库尔图瓦依旧稳稳站在原地，半步未挪。凯文不死心，寄希望于走来的卢卡库，奈何卢卡库同样从从容容走过。
紧接着走来的阿扎尔扫视了一圈，抬手轻捶凯文肩头，迈步走到队伍最前端。
队友尽数走远，通道内只剩两人相对而立。凯文顿时手忙脚乱的，抓抓头发，整理整理球衣，最后只能尴尬抠手，直到库尔图瓦的手伸过来，才不得不和对方碰了碰拳。
“拉伤好了没？”
“早就好了。”
凯文这辈子没觉得球员通道有这么长过。为什么两辈子都逃不开？家庭的聚会里有库尔图瓦，球队集训里还有他，避无可避。
但两辈子的窘迫根源截然不同，却殊途同归。上辈子是被背叛，这辈子是被喜欢。库尔图瓦反反复复折磨着他的心神。凯文害怕承认什么呢？
而库尔图瓦呢？他觉得赛前压抑的心理绪疏解了1%。这远远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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