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冢。”真田弦右卫门更加警惕，手里的竿都顾不得看了，“你想说什么，直说。”
“我是说，”手冢国一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他认为已经很委婉的方式开口，“当初我们不是说过，以后有机会要做儿女亲家的？结果你家生的是儿子，我家也是儿子，两家都是儿子，谁都没法做成。”
“然后呢？”真田弦右卫门的语气降了一度。
“然后……””手冢国一看出来了真田弦右卫门的抗拒，不过他很理解，然而，还是要继续说，“到了孙子这一辈，好不容易……”
“想都别想。”真田弦右卫门打断他，干净利落，没有任何犹豫，“我可不会给小遥安排婚事。”
“也没说安排婚事，再说了，什么叫想都别想？”手冢国一对他这个态度不满，皱起眉，压低了声音据理力争，“我孙子哪里不好了？国光从小就稳重，学习好——”
”这和你孙子好不好没关系。”真田弦右卫门见手冢国一没懂他的暗示，就只能说得更加直白，“她爸爸当初可是逃婚的。”
不仅逃婚，还为爱私奔，跑到中国好几年不肯跟家里人联系，孩子大了才在他大哥的劝说下带孩子回日本看看，但是也是每年趁假期才回来一次。要不是这次这对夫妻俩跑去非洲，他们家还够呛能和真田遥生活这么长时间。
逆子归逆子，不孝子归不孝子，当初逃婚私奔给真田弦右卫门气成什么样子，就也给他留下什么教训。
所以，现在的孙子辈，真田家大哥是自由恋爱就不说了，无论是真田弦一郎还是真田遥，真田家的长辈们都没打算过给他们安排任何家族联姻，都让他们长大后自己做决定。
更何况……
有一个逃婚还私奔，一个人跑到中国的时候女方都没喜欢上他的爸爸在，尽管真田遥看上去乖巧又听话，也难免遗传到了什么。
就算她没遗传到，她爸呢？她爸能忍自己女儿也被家族联姻？
有前面的教训在，真田弦右卫门根本赌不起。他没办法失去唯一的孙女，也更没办法再失去一次二儿子。
二儿子和二儿媳愿意把真田遥托付给他们照顾，也算是表达对他们的信任了，难道还要让他们失望？
所以，真田弦右卫门是完全没考虑过真田遥的婚事。从真田遥回来到现在，也没少有人跟他们明里暗里透露过，他都拒绝了。
再说了，他孙女本来就不爱说话，再配一个同样不爱说话的吗？
要是真田遥自己动心了也就算了，无论是强行让他们成为未婚夫妻，还是给他们主动创造机会……这都有可能让她误会，所以，还是算了。
手冢国一被他这句话堵了一下。
作为多年好友，手冢国一自然也是知道真田家当初闹得阵仗有多大，也明白了好友为什么这么抗拒，不过深觉自己被误解的他皱着眉，又说：“我也没说要联姻，就是让他们多接触接触，年轻人的事情，慢慢来，你看国光主动和小遥说话，小遥看起来也很愿意……”
“愿意吗？”真田弦右卫门把视线往孙女那边移了一眼。
真田遥和手冢国光已经不再说话，一人一竿，盯着水面发呆，没再有任何交流。
手冢国一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也沉默了。
*
钓鱼收获颇丰，谁也没想到，真田遥是钓鱼战果最多的那个。虽然自己发挥不怎么好，但是孙女很给长脸的真田弦右卫门得意地和手冢爷孙俩道别，带着孙女回了家。
不出意外，近日真田家的饭桌上又是各种鱼开会。
所以，第二天下午，真田遥拎着一个保温桶去了幸村精市的病房。
保温桶里装的是鱼汤。
热气顺着桶口漫出来，是实在的鲜甜的气味，鱼汤炖得白而浓，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油花，把光一映，泛着温润的亮。
幸村精市侧过头看着正被真田遥盛到碗里的奶白色的鱼汤，轻笑一声：“这是昨天钓的鱼？”
“嗯，我钓的。”真田遥的语气看似平平无奇、平淡无波、萍水相逢（不是）。
幸村精市立刻说：“居然是小遥钓的鱼吗？怪不得闻起来就很香。听说小遥很厉害，钓的最多？”
真田遥面无表情、心里已经笑开花地把汤盛好，放到他手边，把勺子递过去，假装并不期待地看着他。
幸村精市端着汤碗，慢慢喝了一口，眉眼弯弯地笑开：“果然很好喝，这应该是我喝过最好喝的鱼汤。”
尽管知道这肯定是客套话居多，但是也不妨碍真田遥的嘴角有些控制不住。
在真的笑之前，她火速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到幸村精市面前的小桌子上：“给你的。”
幸村精市低头，往桌上看了一眼。
是一块石头。
不大，椭圆形的小圆盘，大约五六厘米的样子，边缘很光滑，表面微微粗糙，上面没有一点裂纹。
“……石头？”他抬起头，看向真田遥的神情里有一点他控制得不太住的茫然。
也不怪他，毕竟这可能是幸村精市第一次收到石头作为礼物，还是看起来普普通通且平平无奇的石头。
“嗯。”真田遥依旧是一贯一板一眼的语气，“昨天在河边捡的，适合打水漂。”
幸村精市垂眸注视着眼前的石头，然后慢慢往真田遥脸上移过去。
黑发少女的表情依旧严肃，纯黑的眸子，对上他的，眨了一下，似乎是不理解他为什么会如此怔然。
幸村精市握起石头，手指在石头光滑的边缘摩挲了一下。
他盯着真田遥，忽然笑了。
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尾，整张脸的轮廓似乎都软了一圈。他鸢紫色的眼睛里流动着笑意，喉咙里溢出笑声，平时带着一点出尘意味的脸，都在此刻，似乎无比真实——
真田遥的指尖不知道为什么蜷缩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真是昏天黑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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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四月，和樱花绽放一起到来的，是开学季。
开学典礼那一天，神奈川的天气很好。
开学典礼在礼堂举行，真田遥坐在已经是三年C班的队列里，抬眼看向讲台。
典礼开始之后是校长致辞，然后是教导主任讲话，再然后是学生代表发言。
——是真田弦一郎。
真田弦一郎走上台。
真田弦一郎穿着一丝不苟的制服，笔直地站在话筒后，开口的声音沉稳又清晰。周围因为一个假期不见而激动得一直窃窃私语的同学们也都在他的影响下噤声，安静地听着他的发言，听着听着还备受鼓舞地鼓起掌。
真田遥自然是从头到尾都在鼓掌，只是听着听着，眼前的人从一本正经发言的制服真田弦一郎，虚幻成了病房里穿着病号服的幸村精市。
她上次去病房的时候，是开学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幸村精市的状态已经比之前好了很多，正坐在床上用投影仪看网球部的训练视频。
看到真田遥来了，他暂停了视频，靠在床头，听真田遥说了一阵本学期的新课程安排，然后忽然侧过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又转回来，语气很平淡，但似乎平淡得有点过于刻意：“小遥帮我多看看校园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鸢紫色的眼睛落在她脸上，嘴角还是弯着，但是并没有感觉他真的在笑。
真田遥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目光转向窗外。窗外原本枯黄的树因为春天来了，浅绿色的嫩芽在阳光的照耀下随风晃动。
她把视线收回来，重新看着幸村精市的眼睛，点了一下头。
所以此刻，她抬着头，认真地装修得庄重的礼堂又重新看了一遍，也在犹豫之后，加入了真田弦一郎结束发言离开后再次窃窃私语讨论起来的同学们。
*
新学期的节奏比上学期快了一些，课程的密度上来了，作业的量也跟着涨，大概是因为马上要升学了。不少社团也有了改变，国三生有退社的也有减少社团活动的，也就只有要参加比赛的体育社团还是国三生挑大梁，比如篮球社，比如网球社。
真田遥随着开学也自然是忙碌了起来，只是她不光要忙着学习，还有做好笔记以便借给幸村精市，还有要在晚上回家之后补习国内的初三知识。
不过有一件事情发生了变化，是从这个学期开始的，是真田遥自己慢慢做出的调整。
就像开学典礼那天在礼堂一样，她开始留意身边发生的事情了。
过去的真田遥在学校里，如果不是幸村精市和杉本美咲刻意拉着她，她是很少与同学们主动沟通交流的，海原祭也只是让她真的熟悉了班级同学，但是闲聊打闹也是很少的。或许是因为她看上去和堂哥真田弦一郎太过相似的不苟言笑，同学们除了打听幸村精市的消息之外很少主动凑近她。也或许是因为真田遥是又想保持人设又潜意识觉得没必要和这边的同学太打好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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