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题在酒精和暖气的共同作用下越散越开，从远端集团和寰宇集团后续的发展方向聊到了佳丽姐又怀了一个预产期在什么时候、两家的父母在过年时候又说了什么话、谁家的项目踩了雷、谁跟谁的关系最近有点微妙等等等等
每一段对话都在聊完的瞬间被抛到身后的空气里，被酒杯碰在一起的叮当声盖过去，又被下一段对话接力着冲走
茶几上的空酒瓶越来越多，从两瓶变成四瓶，又从四瓶变成了更多，瓶身歪歪扭扭地倒着，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两人从一开始的神色清明，到微醺，再到仅存一些意识，间隔越来越长的对话和偶尔低低的笑声混在一起，被暖气片持续不断的嗡鸣声裹着，在宽敞的客厅里慢慢回响
两人之间原本隔着茶几的距离在不知不觉中缩进了——不知道是谁先挪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挪的——当郭城宇下一次伸手去拿酒的时候，发现池骋的膝盖已经抵到了他的腿侧，而他自己也早就从沙发上滑坐到了地上，后背靠着沙发坐垫的边缘，姿势和池骋差不多
两人肩并着肩靠在沙发脚边，各自手里还端着一杯没喝完的酒，谁也没有觉得这个距离有什么不对劲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星子被城市的灯光冲淡了大部分，只有零星的几颗在天幕上安静地亮着，像是不远处那栋楼里窗亮着的几点灯火
...
池骋感觉头有些沉，酒精在血液里慢慢发酵，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他的思维裹了一层薄薄的棉絮
他闭了一下眼，后脑勺往后靠在沙发的皮质靠背上，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呼出的气息带着残存的酒意
客厅的灯光在他眼皮外面晕开一圈暖橘色的光晕，他什么都没想，只是安静地靠着，像是在等那股涌上来的困意自己找到出口
旁边的人动了一下——郭城宇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歪靠过来了，肩膀抵着池骋的肩膀，脑袋微微侧向他的方向，呼吸带着酒精浸泡过后的温度，一下一下地扑在池骋的耳廓上
那气息热而轻，带着一点清冽的、被体温蒸过的酒精味，让池骋耳根那一片皮肤不自觉地绷了一瞬
他侧了一下头，闭着眼拿脚踢了踢郭城宇的小腿，声音含糊又随意，像是醉酒之后的本能反应，"…去房间里睡"
郭城宇发出了一声似有若无的"嗯"，拖得很长，像是一句还没完全成型的应答就半路散掉了
池骋没听到他有进一步的动静，侧头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稍微清楚了一些，带着一点推拒的意思，"去房间睡"
郭城宇的脑袋在他说话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不太满意这个姿势，想找一个更舒服的角度，就这么顺势蹭了一下——嘴唇刚好擦过池骋的嘴角
那一下太轻了，轻到池骋一开始甚至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有什么温热而柔软的东西从自己的唇边掠了过去，带着一点酒气和郭城宇身上那股他早就闻惯了的淡淡的、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气息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伸手推了推郭城宇的肩膀，力道不大，像是想把这个已经软成一滩的人挪开一点
郭城宇的手抬起来，扣住了池骋推他的那只手的腕骨——那力道说不上大，但在酒精的作用下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固执
他整个人往池骋的方向更近了一些，嘴唇几乎贴着池骋的唇开口，声音含混而低，每一个字都落在池骋的唇缝间，像是被呼吸托着送过来的，"池子，我就在这眯一会儿…就…一会儿——"
然后他的唇擦着池骋的嘴角滑下去了，整个人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松散地靠在了池骋身上，重量压在池骋的肩膀和胸口
池骋整个人定住了
他睁开了眼，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天花板上，在他瞳孔里散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他感觉到郭城宇靠在他身上的重量，感觉到自己手腕上还残留着被扣过的余温，感觉到嘴角那一小片被擦过的皮肤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在升温
他的心跳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从那个"嗯"的尾音开始，也许是从被扣住手腕的时候开始——以一种他不太熟悉的速度在胸腔里撞击着，砰砰砰，一下比一下清楚，像是有谁在密闭的空间里敲着一面鼓
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被他咽了回去
他抬起手捂住了眼睛，掌心的温热压着眼皮，像是在试图把什么东西按回它该在的位置
他靠在沙发上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心跳才慢慢地、慢慢地从那种不受控的节奏里退下来，变成了正常的频率，只是比平时稍微沉了那么一点
他放下手，坐直了一些
郭城宇已经整个人滑到了他的膝盖旁边，歪着头靠着他的大腿，呼吸均匀而绵长，像是真的睡着了
池骋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扶着郭城宇的肩膀把人捞起来，手臂穿过他的腋下揽住，几乎是半拖半抱着把人从地上带起来
郭城宇被他弄醒了一些，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看茶几上那些东倒西歪的空酒瓶，声音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我收拾一下"，人已经往茶几的方向歪了
池骋揽着他肩膀的手臂紧了紧，声音还带着酒精浸泡过的沙哑，但语气是笃定的，"别折腾了，放着明天让阿姨收拾"，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合理的理由，又说了一句，"现在，上去睡觉"
郭城宇"嗯"了一声，没有再坚持，人被池骋带着往楼梯的方向走
池骋的手一直揽着他的肩，没松
进了房间之后池骋把郭城宇放在床上，自己踉跄着走进浴室拿了一条毛巾出来，用温水浸湿了拧到半干，俯身给郭城宇擦了把脸
毛巾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去，郭城宇的眉头在碰到温热的毛巾时微微松了一下，像是一层紧绷的东西被温度化开了
池骋收回手，把毛巾搭在床头的椅背上，然后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郭城宇
灯光是从床头那一盏小夜灯里透出来的，昏黄的、柔软的，落在郭城宇的侧脸上，把他眉眼和鼻梁的轮廓都镀了一层温和的边
他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而轻，整个人安静得不像他平常的样子
池骋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低头，慢慢地、慢慢地往郭城宇的方向俯下身去，他的呼吸落在郭城宇的唇边，炽热而轻
他在距离不到一指的地方停住了
他猛地抬起了头，他的目光落在床头灯的光晕上，那团暖黄色的光圈在他瞳孔里扩散着、模糊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它逐渐融合
他站在床边，呼吸平复了又乱，乱了又平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郭城宇的眼皮在他停住的那一瞬间，极轻地抬了一下，又极快地落回去了，依旧保持着那副安然熟睡的姿态，像是什么都没有察觉
池骋缓缓吐出一口气，翻身上了床，在郭城宇旁边躺下来，背对着他
他盯着对面那面墙上的影子看了一会儿，脑子里有一团混乱的、不成形的东西在翻涌着，但他什么都没有去抓
酒精和困意像两道缓慢上涌的潮水，把他裹进了它们之间
他闭上眼的时候，最后的意识停留在了那个距离——嘴唇和嘴唇之间，不到一指的、被他自己停住的空隙
那一小片距离在黑暗里存在着，温热而固执，像一粒被攥在掌心里的火种，没有被吹灭，也没有被点燃，就那么安静地亮着
...
郭城宇是被自己的手机闹钟震醒的
他意识回笼的时候，先感受到的是后颈处温热的呼吸，频率均匀而绵长，带着宿醉后特有的沉重气息
然后他感觉到腰间箍着一条手臂，分量不轻，把他整个人固定在一个极近的范围内
他慢慢睁开眼，视野里是池骋的胸口——棉质睡衣的领口微微敞着，锁骨到颈侧那道线在晨光里拉出清晰的轮廓
他再往上抬了一点目光，看到池骋的下颌、微微抿着的嘴唇、阖着的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了一层淡淡的影子
池骋睡得比他想象中要沉，眉头松开，嘴角带着一点自然放松的弧度，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毫无防备的状态
郭城宇咽了咽口水，昨晚在昏黄灯光下池骋低头欲吻他的那个画面，在他脑海里清晰得像是有人按了重播键——那张俯下来的脸、停住的距离、炽热的呼吸、然后是他自己飞快阖上的眼皮
他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嗡嗡作响，他压着情绪，尽量不发出多余动静地从池骋手臂间慢慢退出来
他的动作被酒精和睡眠泡过之后的身体拖慢了半拍，每挪一寸都带着一种笨拙的仔细，像是怕惊醒什么
等他从池骋的怀抱里完全脱身出来的时候，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他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回头看了一眼床上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熟睡的人，然后轻手轻脚地拉开了房门，走出去，门在他身后发出一声几乎听不到的阖上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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