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杯子，认真地看过去
吴所畏把瓦罐汤的勺子搁在碗沿上，斟酌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今天下午去观摩手术的时候，我在学校湖边看到池骋了"
姜小帅的筷子停了一下，"你们——"
"没发生什么"，吴所畏打断了他，声音放得慢了些，"他一个人坐在湖边，看起来很是空洞，我本来不想搭理他的，但…"他没说完，但姜小帅从他停顿的缝隙里听懂了那个省略号里装着的内容
姜小帅"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吴所畏低头转了一下面前的水杯，杯壁在灯光下折射出一点细碎的光，"他说了跟郭城宇闹掰的事，样子实在有些可怜，所以我就没忍住…答应了他——如果他来找我，我可能会陪他出去走一走"，他说到这里抬眼看向姜小帅，眼底带上了一层浅浅的歉意，"小帅，对不起，我——"
他被姜小帅脸上那个表情截住了话头
姜小帅没有生气，准确地说，他脸上写着一种【我想说什么但你先别说让我想想】的沉思
他又喝了一口可乐，喉咙里咕嘟一声咽下去之后，他抬眼看向吴所畏，"我晚上碰到郭城宇了"
吴所畏挑了一下眉
姜小帅把手机搁在桌面上，往前倾了倾身，"就你问我结束了没的时候，我说临时有事——就是我在医院门口碰到他了，他坐在台阶上酗酒，地上全是空酒瓶，整个人看着特别脆弱，跟我平时认识的那个郭城宇完全不沾边"
吴所畏的脑海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一根线头被拎起来之后连着的一整片布料都跟着动了，他笃定地开口，"小帅，明天你联系一下师姐，问一下你下午那个手术观摩到底是怎么回事"
姜小帅的眉头慢慢蹙起来，他反应了几秒，然后声音里带上了不敢置信的意味，"你的意思是…我们今天偶然的碰面，都是他俩设计好的？"
吴所畏摩挲着手里的勺子，勺柄在指腹间来回转了一圈，他想了想说，"应该吧，但没有什么证据，我没办法下结论"，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要不要把下一句话说出口
他抬眼看了看周围，邻桌的人离得远，各自在碰杯说笑，没有人注意他们，他把声音压低了，"小帅，我好像有…特异功能"
姜小帅的疑惑从脸上浮起来，他"嗯？"了一声
"就是…我能看到你们身上散发的光，那层光好像代表了情绪"，吴所畏的声音低而稳，"我今天就是因为看到池骋身上散发的光不太对劲，才过去的，那层薄光跟正常状态下的不一样，夹杂着一些不该在那种场景下出现的颜色"
姜小帅也跟着压低声音，凑近了半个桌面，"什么光？我身上也有吗？"
吴所畏笃定地点了点头
"我现在是什么颜色的？"姜小帅的声音里带上了好奇
吴所畏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认真地看什么，然后他开口，"浅橙色，夹杂着灰色"，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现在…是不是有点生气和质疑，但又有点低落"
姜小帅嘴巴微张，过了好几秒才合上，"大畏你也太牛了吧"
"也是这段时间练出来的"，吴所畏的嘴角弯了一下，"不仔细看的话那层薄光就看不出来，得集中注意力才行"
姜小帅思考了一会儿，把前后的信息串了一遍，"既然你能看出情绪，那你为什么还要怀疑——"
"你不觉得太巧了吗？"吴所畏接过他的话头，目光认真起来，"前脚我碰到池骋找我诉苦，后脚你就看到郭城宇酗酒，同一个晚上，同一种理由，同一种状态出现在我们面前——你不觉得这很像是被安排好的？"
姜小帅皱着眉头，咬了一口手里的牛油串，嚼着嚼着含含糊糊地说，"但他俩不是决裂了嘛…人家都传出来了，这不可能空穴来风吧！决裂的人再在一起设计，这不合理啊！"
吴所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他脑海里各种画面在交替闪着，最后画面落到了池骋坐在包厢里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上
他停住了手指，抬眼看向姜小帅，"如果郭城宇联系你，你就试探他一下"
姜小帅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眼睛亮了一下，"怎么试探？"
吴所畏斟酌着措辞，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你这样跟他说——说大畏前两天碰到个神经病，把一个相机保护得跟什么宝贝似的，撞了人也不道歉，把相机裹紧了就走了，走路的姿势还特别奇怪，跟没有骨头似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听大畏说，这人有点脸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姜小帅把这段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又举起手，"大畏，我有个问题"
吴所畏抬眸看他
"问题是我不跟郭城宇闲聊啊"，姜小帅的表情带着一点无奈，"我在他面前话很少的，突然聊这么多，他会起疑吧"
吴所畏笑了一声，声音轻而笃定，"没事，你记住这段话就行，说不定到时候自然而然就说出来了"，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十点一刻了，又扫了一眼桌面上那堆残渣——烤鱼的骨架和铁签上剩的空串，"咱回吧，很晚了"
姜小帅点点头，站起来的时候吴所畏已经把外套递到他手边了，他把手臂伸进袖管里穿好，书包也被吴所畏重新拎在了手里
两个人并肩从烧烤店的暖光里走出来，冷风扑面而来，姜小帅缩了缩脖子，吴所畏走在外侧替他挡了一下风口的来向
两人手牵手沿着路灯照亮的路面往学校的方向走，街边的店铺大多已经关了门，只剩下零星几盏招牌灯还亮着，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周而复始
姜小帅的手指在吴所畏的掌心里慢慢回温了，他偏头看了一眼吴所畏被路灯照亮的侧脸，想起他今晚说的那些话——特异功能、池骋的薄光、郭城宇的试探计划——心里那种悬着的感觉被一团暖意裹住了，像那盅瓦罐汤一样，从胃里慢慢蔓延到四肢
风从巷口穿过来的时候，他把两人扣着的手往自己大衣口袋里带了一下，吴所畏的右手跟着滑进了他的口袋，两个人的手指在里面扣得更紧了一些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就那么在冬夜的街头慢慢地走着，路灯一盏一盏地把他们往前送，脚下的影子一长一短，落在身后，又落在身前，一直铺到学校的门口
...
后面的两天，吴所畏和姜小帅过得格外平静
池骋没有发消息，也没有在任何一个吴所畏可能出现的地方"碰巧"出现；郭城宇那边也安静得像被按了静音键，姜小帅的手机上始终没有新增的未读消息，连陌生号码都没有
两人照常上课、吃饭、碰面，吴所畏依旧在银杏树下等姜小帅下课，手里有时拎着一袋糖炒栗子，有时是两杯热奶茶
姜小帅从楼里冲出来的时候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接过奶茶的时候指尖碰到吴所畏的手指，两个人都笑一下，然后并肩往回走
但吴所畏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那种感觉说不上来，他隐隐觉得现在是暴风雨前的平静，池骋和郭城宇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没有把这种情绪跟姜小帅说，因为每次看到姜小帅高兴地吃着糖炒栗子、眉飞色舞地讲实验室里又跑出了什么漂亮数据的时候，他就不舍得让那些东西坏了这个场面
直到那天傍晚，吴所畏去实验楼给姜小帅送了小蛋糕，还没说几句话，姜小帅就匆匆忙忙回去继续做实验了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宿舍走，手里还拿着手机回导员的消息
正低头打字的时候，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横幅通知——是池骋的名字，后面跟了一行简短的文字，【我可以来找你吗？】
吴所畏正在打字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住了，他保持着那个姿势站了两秒，然后先把给导员的那条消息回了，再切到通话界面，拨出了姜小帅的号码
忙音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姜小帅清润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刚放下东西的呼吸不稳，"怎么了大畏？"
"郭城宇联系你了吗？"吴所畏直接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吴所畏听到姜小帅的呼吸声变远了一截——估计是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然后呼吸声又凑近了，姜小帅的声音带着确定的语气，"没有，没有新消息，也没有新来电"，他的语速忽然快了一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池骋联系你了？"
吴所畏"嗯"了一声，"但我还没想好要不要见面"，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正抬头扫过前方，目光落在宿舍楼门前那棵梧桐树下面——一个人站在那里，大衣的领子立着，双手插在兜里，正低头看着地面，像是已经在那儿站了很久了
吴所畏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飞快地对着话筒说了一句"池骋站在宿舍楼下等我，晚点跟你联系"，然后把电话挂了
他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兜里，重新调整了一下表情，让自己看起来没什么波澜，然后继续朝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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