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骋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很轻，声音也放得柔和，“别动——你发烧了，那是退烧贴”
吴所畏的手被他按着放回了被子上，他缓缓睁开眼，视线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阳光明媚的窗外，声音里带着一层被时间和病痛同时压过的粗粝，“几点了？”
池骋说，“十二点多了”
吴所畏猛地转过头来，动作太大牵扯到了身体深处的某根弦，他嘶了一声，但注意力完全在那句话上，“那么晚了，我的课！”
池骋伸手摁了一下他的肩膀，“你别急，已经帮你请过假了”
吴所畏在那句话之后安静了一拍，像是那根绷紧的弦被松开了，他重新躺回了枕头上，呼吸从急促慢慢平复下来
然后他像是才感受到身体的抗议
他的眉头皱起来，目光转向池骋，声音虽然沙哑但语气里满是正在翻涌的埋怨，“你俩太过分了，怎么可以这样！”
池骋没有反驳，他点了一下头，声音放得很低，“怪我怪我，确实怪我，害你受苦了”
吴所畏看他态度那么好，那股正在翻涌的埋怨反而被堵住了一截，他别别扭扭地把目光移开，小声嘟囔了一句，“那下次可不能这样了”，他停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只在说给自己听，“一个人吃不饱就算了，怎么又来一个”
池骋沉默了
吴所畏侧过头来看他，“怎么不说话？”
池骋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声音里带着点被自己压住了大半的坦诚，“我不能保证下次不这样，我只能说下次会克制点”
吴所畏被他那句话说梗住了，他张了一下嘴，一个“你”字刚出来，又被身体某处传来的酸///胀打断了，他又嘶了一声
池骋又摁了一下他的肩膀，“再缓一缓”，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饿不饿？”
吴所畏老实地点头
池骋说，“我煮了粥，我去盛，你在房间等我”，然后从床沿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
吴所畏在他身后嘟囔了一句，“怎么又是粥，最近都快喝吐了”
池骋回头看了他一眼，无奈地耸了下肩，轻笑了一声，“没办法呀”
吴所畏揉了揉肚子，“快去吧，饿了”
池骋没一会儿就端着碗回来了，粥在碗里冒着白汽，被他用勺子搅了两下才递到吴所畏面前
他坐在床沿，一勺一勺地舀起来，吹一下再送到吴所畏嘴边
吴所畏靠在床头，张嘴接过第一勺，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又张开了嘴
一碗粥在安静的房间里被一勺一勺地喂完了，吴所畏轻轻推了一下池骋的手，“吃饱了”
池骋把碗放在床头柜上，问，“那要再睡会儿吗？”
吴所畏点了点头，又把眼睛合上了
池骋站起来，把房间里的窗帘拉拢了，光线被挡在外面，只留了一点被过滤过的、柔和的暗色
他走出卧室把碗洗了，又轻手轻脚地回来，掀开被子躺在了吴所畏旁边
吴所畏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朝他这边靠了靠，额头抵在了他的肩侧
池骋没有动，只是把手臂轻轻搭在他的背上，闭上了眼睛
...
郭城宇刚把车停在京大东门的路边，姜小帅就看到了那辆黑色的车，他小跑着穿过人行道，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安全带还没来得及系好就侧过头来问，“大畏怎么了？”
郭城宇踩下油门，把车汇入主路，还没来得及开口，姜小帅的第二句话已经跟上了，“池骋早上就给我打电话说他身体不舒服，具体也没说，我一早上都在想这件事——怎么就不舒服了？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跟我吃饭的时候还活蹦乱跳的，我们还说下周要去看铺面装修——到底怎么回事？”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要把那一个早上攒下来的所有问号一口气全都推出来，“你倒是说话啊——”
郭城宇在红灯前把车刹停，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无奈地笑了一下，“你也得给我留个说话的机会啊”
姜小帅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一声，声音里那层紧张被打断了一拍，但他很快又把眉头蹙了回来，“所以大畏到底怎么了？”
郭城宇松开刹车，目光看着前方的路面，声音放得平了一些，“发烧了，在床上躺着呢”
姜小帅的眉头蹙得更紧了，“我知道发烧，是怎么烧起来的？昨天还好好的”
郭城宇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句，“着凉了吧”
姜小帅摇头，“不应该啊，大畏睡觉很老实的，又不会踢被子”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安静了一拍，然后他像是从郭城宇那副不太自然的神色里读出了什么
他的目光在郭城宇的侧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的语气从担忧切换成了笃定，“你做什么了？！”
郭城宇在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轻咳了一声，声音里带出来点正在被那道目光审出来的不自然，“不是…我”，他又顿了一下，像是在那道停顿里做了一小段心理建设，然后艰难地补上了后半句，“不...单是...我”
姜小帅安静了一瞬，他的声音飘了一拍，带着正在被压住的、微微上扬的质疑，“池骋也参与了？”
郭城宇不自然地“嗯”了一下
姜小帅的声音立刻扬了起来，像是积压了一上午的担忧在那一个音节里找到了出口，“你俩！你俩也太过分了！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大畏才…”他把那个【才】字咬住了，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但语气里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不是，你俩真的是——”
郭城宇心虚地握了握方向盘，声音放得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已经知道错了”
姜小帅把头侧向了车窗，后脑勺对着郭城宇的方向，气鼓鼓地憋出一句，“知道错了有什么用！大畏还是发烧了”
郭城宇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找到一句合适的话能接住那道怒气，于是他在心里把池骋暗骂了一顿，『昨晚出的什么馊主意！』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窗外的行道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午间的日光从挡风玻璃里涌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中控台上，但没有谁去动那道光线
车在一家泰国菜餐厅门口停稳，姜小帅没有等郭城宇来开门，自己推开车门下去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但没有走远，只是站在餐厅门口等他
郭城宇锁好车跟上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推开门带着他走进去
服务员引他们到了靠窗的位置，郭城宇没有把菜单递给姜小帅，他知道他现在没有点菜的心情，于是自己点了几个招牌菜
冬阴功汤先上来的，酸辣的香气从碗沿升起来，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铺开一层被热汽托起的味道
郭城宇舀了一碗放在姜小帅面前，又戴上一次性手套，开始剥虾——虾壳被一节一节地去掉，虾线被挑出来，完整的虾肉被码在碟子里，一只一只地摞上去
姜小帅看着眼前那碟剥好的虾和那碗冒着热气的汤，没有动筷子，嘴角还是抿得很紧，像是一道还没有被放下来的防线
郭城宇拿起一只剥好的虾，递到了姜小帅的嘴角，声音放得很轻，“吃一口，就一口”
姜小帅暼了他一眼，那道目光里还有一层正在收拢的情绪，但他最后还是把嘴张开了
郭城宇把虾放进他嘴里
姜小帅咀嚼了几下，虾肉的鲜甜在舌尖上慢慢散开，他的眼睛在那道味道中被点亮了一瞬，但他还是压着表情，没有说话
郭城宇看着他那个小表情，把下一只虾又递了过去，“好了帅帅，别生气了，吃饭吧，我知道错了，回去...回去我就伺候大畏，直到他完全好了为止”
姜小帅表面上高冷地“嗯”了一声，但那声“嗯”落下来之后，他的手已经端起了面前那碗冬阴功汤，低头喝了一口
酸辣的味道从喉咙滑下去，他眼睛里的光蹭地亮了起来，然后又被他很快地压了回去
郭城宇看着他那个想夸又忍着不夸的样子，勾了一下嘴角，他继续剥虾，一只一只地放在姜小帅的碟子里
姜小帅从最初的沉默寡言，到后面开始夹菜、喝汤、偶尔说一句“这个不错”，再到后来他甚至主动拿起勺子给郭城宇舀一勺菠萝炒饭
郭城宇也顺着那道逐渐松下来的节奏，把吴所畏发烧的话题自然地翻了过去，两人之间的氛围在那道持续被填充的餐桌和酸辣的香气中慢慢回到了正常的温度
本章彩蛋：小帅视角
姜小帅是在下了课准备回宿舍的路上接到的师姐电话
他一手拎着书袋，另一只手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师姐的名字就亮了起来
他划开接听，还没来得及开口，师姐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你在哪？”
姜小帅说，“二教楼下”
师姐说，“赶紧来实验楼——有台手术可以安排人观摩，我带你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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