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骋坐在床边，忽然回想起了昨晚在广场梧桐树下吴所畏卡壳的那一瞬间，他当时说到了一半就停住了——【我把…】然后他接的是【我爸】
池骋当时没有细想，但现在那个断点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下，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他想说的真的【我爸】吗？如果真的是【我爸】，为什么会卡住那么久？』
他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揪了一下被角的边缘，然后站起来，走进了浴室
他拧开水龙头，低头刷牙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面映出他微蹙的眉头和沾着牙膏泡沫的嘴角，水龙头的水流声在安静的早晨哗哗地响着
他面无表情地把嘴里的泡沫吐掉，然后拿毛巾擦了脸，抬起头来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停顿了两秒
他想起昨天吴所畏在院子里蹲着逗小元宝时被日光勾出的侧影，想起他在厨房里低着头切菜时手指握住刀柄的姿势，想起他躺在自己怀里毫无防备地喊出【池骋】时那道模糊的声音
那些画面叠在梦里的那个卖糖人的身影上，模模糊糊地重叠着，像两张正在慢慢对齐的底片
他把毛巾挂回架子上，转过身来的时候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比刚才幽深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慢慢亮了起来，又被他先按住了
池骋走出浴室，他本来应该直接下楼，但他的脚步在经过吴所畏衣柜的时候停了一下
像是有一种没来由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冲动从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涌上来，他没经思考，手就已经伸出去拉开了衣柜门
柜子里挂着一排衣服——几件外套、几件叠放整齐的毛衣、两条牛仔裤，最左边挂着一件衬衫——那是一件半旧不新的格子衬衫，洗过很多次的痕迹，边角微微泛白，布料带着一种被穿惯了的软塌
池骋的目光落在那件衣服上停了一拍，他正要伸手去碰一下那个布料——他想确认那个轮廓和梦里那件是否一致，哪怕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确认这个——就听到了楼梯那边传来的脚步声，熟悉的、不紧不慢的，正在靠近
他极轻地把柜门合上了，指腹顺着木门边缘滑过去，把门缝合拢成一条整齐的线
然后他转身，快步走到门口，在吴所畏抬手敲门之前拉开了门
门外的吴所畏愣了一下，他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保持着敲门的姿势，看到门自己开了，他收回了手，目光在池骋身上扫了一眼，然后开口了，声音还带着一点早晨刚活动开的温润，"起了"
池骋"嗯"了一下，声带还带着刚醒不久的那种哑
吴所畏已经侧过身了，往楼下偏了一下头，"我妈的鸡蛋饼好了，趁热吃"
池骋点了下头，随着他的脚步下了楼
吴妈已经坐在餐桌边了，她的气色看着比昨天更好，眼角带着笑意，精神头也很足，一看就知道昨晚睡得不错
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和一大盘鸡蛋饼——饼是松软的，表面煎成浅金色，边缘微微焦，透着一股甜香
池骋刚坐下吴妈就给他夹了一块放进碗里，嘴上还在招呼着，"小池你尝尝，这是阿姨拿手的鸡蛋饼"
池骋低头咬了一口，松软的饼体在嘴里散开，甜味和蛋香混在一起，温热地顺着喉咙滑下去，他嚼了两下咽下去，抬头比了个大拇指
吴妈被这简单的动作哄得眉开眼笑，又给他添了一块
吃过早饭，池骋放下了筷子，在吴妈正要起身收碗的时候他先开口了，"阿姨，我得走了"
吴妈的动作顿了一下，脸上还带着刚才的舒展，但声音里带上了一层意外和不舍，"这就走了？不吃个午饭再走嘛"
池骋的语气带着歉意，但态度很笃定，"公司临时出了点事，得回去处理一下"
吴妈看着池骋那副【确实留不住】的表情，也只好作罢，但马上站起来走向了冰箱
池骋看着她从冰箱里拿出几瓶米酒，又转身把灶台上那一大锅还冒着微温的红烧肉连锅一起端起来，找了一个保鲜盒装好，一边动作利落地收拾一边在嘴里念叨着，"本来早上炖着中午吃的，结果你这么着急回去，红烧肉颜色是对了，但可能火候还不到位，你拿回去再煮一会儿才入味"
池骋站在餐桌边上看着她忙活，说着"不用不用"，但他的话在吴妈的动作面前显得有些苍白
吴妈把保温袋的拉链拉好，热情地说"下次过来提前说一声，阿姨红烧肉提前做"
池骋看着那袋被塞得满满的东西，嘴角弯了一下，"好！"
吴所畏帮忙把东西拎上了车
池骋站在车边，看了一眼站在院门口的吴妈，又侧过头来看着身边的吴所畏，声音在冬末的晨光里被风裹着送过来，"下次见"
吴所畏"嗯"了一声，声音平平的，"路上慢点开"
池骋冲吴妈那边扬声说了句"阿姨我走了"，吴妈也扬着声音回了一句"路上小心"，然后池骋弯腰坐进了驾驶座，发动了车辆
引擎低低地响起来，车子缓缓驶离，尾灯在巷口亮了一下，拐过弯之后被院墙挡住了
吴所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拐角的方向，直到引擎声彻底远了，风里只剩下远处隐约的狗叫
他转身走到吴妈身边，揽着她的肩膀往屋里走
吴妈还在念叨着，"这么匆忙就走了"
吴所畏"嗯"了一下，"可能真的有事吧"
吴妈看了一眼厨房和餐桌上的碗筷残渣，说，"先收拾吧"
吴所畏松开揽着她的手，"我来，您歇着"
他收了碗筷端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在盘面上，洗洁精的泡沫裹着油污慢慢滑下去
他低着头，手里的动作规律而机械——冲一下，搓一下，再冲一下，放到沥水架上
洗了第五只碗的时候他抬了一下头，目光越过厨房的窗台落向院子里那扇已经合上的院门，停留了一瞬，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把手里那只碗冲干净了
他的手指在碗沿上多停了一拍，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拉了一下，然后又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把那只碗放进了沥水架里，关掉了水龙头
水声停了，厨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枇杷树的影子落在窗台上，随着风轻轻晃了一下
吴所畏站在水槽前面，把手上残留的水珠在裤腿上蹭了一下，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把那股刚刚被他压下去的情绪又往下按了一层
他转过身，朝客厅走去的时候声音已经恢复了往常的语气，"妈，碗洗好了"
本章彩蛋：吴所畏上楼后
池骋看到吴所畏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之后，没有立刻跟上去，他在沙发上多坐了一会儿，陪着吴妈把电视里那档综艺看完了
吴妈又看了一会儿后面的电视剧，偏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然后拍了拍池骋的手背，语气温和，"大穹应该收拾得差不多了，你上去洗个澡早点睡吧"
池骋应了一声，站起来的时候把沙发靠垫摆回了原位，然后朝楼梯走去
他上楼的步子放得比平时慢了一些
楼梯拐角那盏廊灯亮着昏黄的光，在墙壁上投下一圈柔和的光晕
他走过转角的时候，吴所畏房间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线暖色的光，还有说话的声音
他脚步顿住了
门缝里传出来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他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听到过的温度和柔软——那种语气，那种尾音微微上扬的弧度，那种说到一半自己先笑了的间隙，跟白天床上那声冷硬的【亲完了就滚】、小路上那个把他推开后扭头就走的背影，是完全不同的
池骋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插在睡衣口袋里，目光落在廊灯灯罩边缘那道细细的阴影上，没有去看那扇门
他听着屋里吴所畏用那种温软的、带着笑意的声音说"我也好想你"，说"等你回来给你做"，说"不说了我们明天再说"
那些句子里的每一个字都落在他耳朵里，轻飘飘的，没有什么重量，但又沉得让他顶了一下腮
他想起白天他把吴所畏压制在床上的时候，吴所畏眼角泛着红、偏过头不看他的样子
那副被他压出来的、短暂软化的瞬间，和此刻透过门缝传出来的、独属于另一个人的温柔，是同一个人的两种面貌
池骋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眼底那层浮着的东西慢慢沉淀下来，从表面那层因为听到那些话而浮起来的、他自己都还没来得及命名的情绪，变成了一种更安静也更笃定的深色
『独属于姜小帅的？』他垂下眼看着地面，顶了顶腮，然后抬眼，目光落在门把手上，嘴角缓缓地弯了一下，『不！等我到手，那就是属于我的了』
他舔了一下嘴角，然后抬手，指节叩在门板上，不重，三下，节奏均匀
里面的话音停住了，然后听到吴所畏的声音说"熊孩子来了。不说了，我们明天再说"，然后是通话挂断的提示音从门缝里漏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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