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妈推了推他的后背，力道轻得像在赶一只不太想出门的猫，"去吧去吧"
吴所畏这才带着池骋出了门
院门在两人身后关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两人沿着村道往广场的方向走，一前一后，中间隔着大约一步的距离
冬末的傍晚天色已经开始收拢了，太阳落到了那排矮房子的屋顶后面，把云层染成一层薄薄的暖灰色
路边的枯草在风里轻轻晃着，脚步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两个人沉默地走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吴所畏的沉默是因为中午那件事还卡在他心里没有消化完，他脑子里那根弦还没完全松开，走路的时候目光落在地面上，像是在用步伐数着地砖的缝隙
池骋走在他斜后方半步的位置，看着吴所畏的背影，看着他后颈被灯光照出的那一道线条，他暂时没有找到合适的话来说——说什么都显得太轻，或者太重
他也就沉默地跟着，偶尔偏头看一眼旁边经过的院墙和从墙头探出来的枝头
两人就这么走着，一直走到了广场的边缘，吴所畏带着池骋在广场上逛了一圈
说是广场，其实不过是村子中心那片被水泥抹平了的空地，零零散散摆着几个网红小摊——一个卖烤肠的、一个卖气球的、一个套圈的，边上还有一小块围起来的儿童玩闹区，几个小孩正趴在滑梯上往下溜
广场的角落里挂着一块幕布，白布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回去，幕布前面零散地坐着几个人，正在看一部老电影，音箱里的声音被距离磨得有些模糊，带着一种旧时代的沙沙声
池骋在市区里见过的花样远比这里多——灯光秀、无人机阵列、沉浸式展览，随便一样都比这里的简陋摆设铺张得多
但他走在吴所畏旁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慢慢走着的样子，觉得此刻脚下这片被灯光照得有些暗淡的水泥地，比他见过的任何地方都让人不想走快
两人逛了一会儿，在广场边一棵梧桐树下面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冬天的梧桐叶早就落光了，枝丫横在天幕上，被路灯在身后拉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吴所畏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推着糖人小摊的师傅正在收摊，他的动作慢慢地，像是也不急着把这一天的最后一点东西收完
吴所畏的目光追着那个小摊的方向，渐渐变得深远，像是落到了比那个糖人摊更远的地方
池骋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到了那个正在收摊的糖人摊，开口问了一句，"想吃了？"
吴所畏摇了摇头，轻笑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一点像是想到了什么事情的余韵，"我是想起了之前，我把——"他的话忽然断在了那里，嘴角那点笑意也僵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池骋有些疑惑地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嗯？"
吴所畏很快恢复了正常，他的声音变成了更平一些的语调，"我爸在我小的时候经常给我买糖人"，他停了一下，目光从那个收摊的方向收回来，落在地面上，"我一个，我妈一个，他走了之后，就再也没买过了"
池骋看着吴所畏低垂的侧脸和说这话时微微动了一下的嘴角，他开口的声音里带着一层被什么轻轻拨动过的东西，"那我现在去给你买？"
吴所畏摇了摇头，声音淡下来，"不了"，他把那口已经咽下去的情绪又端平了，补了一句，"买来也不是那个时候的味道"
池骋没有接话，但他站了起来，他没有走向糖人摊，而是走到旁边那个卖糖葫芦的摊子上，扫码买了一串
走回来的时候他把糖葫芦递到吴所畏面前，竹签的一头对着吴所畏，糖衣在路灯下泛着一层琥珀色的光
吴所畏怔了一下，然后接过了那串糖葫芦，低头咬了一口
糖衣在齿间碎裂，山楂的酸味和糖的甜味一起在舌尖化开，他慢慢地嚼着，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占用自己不需要开口的那段时间
他嚼完嘴里的山楂又看了看天色，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松弛，"咱回吧，该做饭了"
池骋点了点头，两个人从长椅上站起来，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天色比刚才更暗了一些，路灯在路面上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
小路上没什么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和院子里某户人家电视机的声响，被晚风裹着送到耳边，又很快散开了
吴所畏嘎吱嘎吱地咬着糖葫芦，山楂裹着糖衣，在他嘴里被嚼得碎响，酸甜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走着，步伐比去的时候稍微快了一些，像是想快点走完这段路
池骋走在他旁边，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竹签上——糖葫芦，裹着琥珀色的糖衣，在路灯下泛着光
"糖葫芦好吃吗？"池骋问
吴所畏的脚步停了一下，他把倒数第二颗咬掉嚼了咽下去，然后把竹签上最后一颗举起来，朝池骋的方向递了一下——动作算不上热情，更像是随手的的敷衍
池骋的右手伸过去，指尖快要碰到竹签的时候，他的左手比右手更快——他攥住了吴所畏的衣领，把人往自己的方向一带，然后低头吻了上去
嘴唇碰在一起的瞬间，他舌尖尝到了糖葫芦的味道，山楂的酸和糖衣的甜混在一起，还有一点吴所畏自己的气息，被他从嘴角开始一寸一寸地卷了过去
吴所畏的左手抬起来，用力推开了他，【啪】的一声脆响，吴所畏的手掌落在池骋脸上——力道不轻，把池骋的头打得偏了一下
池骋偏着头，感觉到脸侧那片皮肤在发热，他慢慢转回头来，舌尖在刚刚被咬过的嘴角轻轻舔了一下，像是在品那点残留的甜味
"味道不错"，他说
吴所畏胸口起伏了一下，他攥着那根还剩最后一颗糖葫芦的竹签，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压着怒气，声音冷下来，"池骋，你再这样——"
池骋轻挑了一下眉，"你就怎样？"
吴所畏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还真没想到什么能对付他的方法——打也打了，推也推了，骂也骂了，这个人还是照旧凑上来
他抿了一下嘴唇，把那口没说完的气咽了回去，『对付池骋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理他，越理他越来劲』
他想到这个，扭头就走
"哎，"池骋在他身后扬了一下声音，"你说话啊！"
吴所畏没有回头，一个人闷头往前面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不少，背影带着【我在生气别烦我】的明确拒绝
池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裹着外套的身影被路灯一盏一盏地送过去，看着他因为生气而绷起来的肩膀弧度和微微圆润起来的侧脸轮廓——他舔了舔嘴角，笑了一下，然后跟了上去
到了吴家小院儿门口，吴所畏停住了，他站在院门前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然后把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换了一遍——从刚才那种气鼓鼓的、带着余怒的样子换成了回家时该有的温和
他推开门，声音扬起来，"妈，我们回来了"
池骋跟在他身后跨进门槛，看着他那套行云流水的换脸动作，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些，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节目
吴所畏进了屋，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灶台上已经摆了好几盘菜——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一碟凉拌皮蛋、一盘白灼虾
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煮着鱼汤，白汽从锅盖边缘溢出来，裹着姜葱的香气散满了整个厨房
他转过头，看向正从客厅走过来的吴妈，声音里带着一点埋怨，"妈，我不是跟您说了晚饭我来做吗？"
吴妈拍了拍他的手，嘴角挂着笑意，"妈高兴，妈想给你们做菜"
吴所畏的眉头还微微蹙着，但看着吴妈笑盈盈的表情，也只能把那些话咽回去，最后从他嘴里出来的只有一个带点无奈的"好吧"
吴妈已经转向池骋了，声音带着招呼客人的热情，"小池，洗洗手，马上吃饭了。"
池骋点了点头，自然地走到水槽边拧开了水龙头，水流冲过他的指缝，他低头洗了手，甩了甩水珠，然后转身从柜子里拿了三副碗筷
他把碗筷端到餐桌上摆放的时候动作流畅利落，碗沿碰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做过很多次了
吴妈又拍了吴所畏一下，声音里带着催促，"愣着干嘛，把菜端出去啊，别让小池一个人忙活"
吴所畏看着池骋在吴妈面前那副懂事又勤快的样子，无声地翻了个白眼
但他碍于吴妈的威严，还是走到灶台边，端起那碟糖醋排骨，跟在池骋后面把菜一样一样地端到桌上
两个人一个负责端菜一个盛饭，在餐桌和厨房之间来回走了几趟，配合得不算刻意但也说不出哪里不搭
吴妈在锅边把最后一道鱼汤盛进汤碗里，端出来的时候白汽在她面前散开，把她的眉眼衬得暖和而柔软
汤碗落在餐桌中央的隔热垫上，发出轻轻一声闷响，然后汤勺落进碗里，泛开一小圈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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