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骨忧太抵达时,宿傩已经消失,母亲怀里只有严重破损的我,废墟里没有伏黑惠的身体,也没有任何能够证明他仍然存在的东西。
“宿傩占用的是伏黑的身体。”虎杖悠仁继续说,“如果宿傩被她吃掉了,那伏黑……”
“还没确认。”日下部打断他,“没看见尸体就不能确定他已经死了。”
虎杖悠仁低下头,双手慢慢攥紧。
所有人都记得我在直播画面中断前最后说过的话——“惠不能吃”。
可那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冥冥的乌鸦无法继续传回,乙骨忧太到达时也什么都没看见。
如果我成功将宿傩与伏黑惠分开,伏黑惠应该留在现场。
如果没有成功,结果已经很清楚,可没人把这个判断说出口。
他们刚刚看见五条悟被切成两截,又看见我把钢筋刺进自己的头颅,身体长满嘴的非人模样。
倘若再宣布伏黑惠已经死亡,这个早晨会显得过于拥挤。
“母亲或许把他也带进去了。”乙骨忧太最终说。
虎杖悠仁抬起头:“真的吗?”
乙骨忧太无法给出肯定的答复:“......有可能。”
这三个字暂时被留在了房间里。
他们没有多少时间继续等待,宿傩造成的威胁消失,羂索仍然控制着天元,死灭洄游的结界也还覆盖着日本。
他们必须先把活着的敌人杀掉,再回来处理失踪的人。
乙骨忧太十分钟后便再次出发,当前还能与羂索正面对抗并保证胜率的人只剩下他。
高羽史彦用一场没人能够解释原理的喜剧拖住了羂索。等乙骨忧太赶到时,羂索正在认真评价一段完全称不上高明的舞台表演,脸上的笑容甚至比在涩谷发动「无为转变」时真诚。
察觉到背后咒力的瞬间,他试图转身,刀锋却先一步经过颈侧。
头颅从身体上落下,羂索的表情还维持着短暂的惊讶,缝合线沿着额头延伸,里面的大脑迅速活动起来,准备脱离这具受肉术师的身体。
里香的手掌从上方压下,地面连同那颗头颅一起凹陷,骨头、血肉和藏在颅腔中的东西被咒力彻底压碎。
失去控制的咒灵从羂索残余的身体里不断涌出,乙骨忧太与里香在原地处理了很久,直到最后一只咒灵消失。
里梅在感知到宿傩气息中断后立刻撤退,秤金次追了一段距离,仍被大面积冰层隔开,等他打碎最后一道冰墙,前方只剩下一片冻结的树林。
羂索对天元的控制随着咒灵操术解除,结界开始失去维持核心。小金最初仍在认真播报分数,仿佛整个国家没有经历任何变化,直到最后一道结界被拆除,它才宣布死灭洄游已经结束,玩家的术式剥夺期限一并失效。
死灭洄游在几天后正式停止,但众人没有时间休息。
需要确认的死者、失踪者和幸存者名单堆满桌面,咒灵在城市里大量出现,结界造成的建筑损坏、普通人伤亡与信息封锁全部等待处理。
咒术界原有秩序已经在涩谷后碎过一次,如今又被羂索和死灭洄游踩了很多脚,只能从残余部分里挑出还能工作的东西重新拼起来。
日下部笃也连续几天负责人员调度,每天都要填写同一张状态表。
五条悟,生死不明。
伏黑惠,生死不明。
我的那一栏同样写着生死不明。
众人反复告诉自己,修复需要时间。
五条悟被从腰部斩断,大脑也经历多次领域展开与术式重建。我全身没有完整组织,头颅被切开,腹部贯穿,术式与灵魂都已经出现异常。
哪怕母亲能够治疗,这种工程量也无法靠普通反转术式的速度计算。
家入硝子说,伤势越重,需要的时间越长。
她其实只说过“可能”,其他人自动删掉了这个词。
*
作者有话要说:
第60章 他如坠冰窟
「子宫」里感受不到外部时间,没有昼夜变化,肉壁也不会通过收缩提醒住在里面的人一天已经结束。
夏油杰只能根据伤口生长的速度,粗略判断过去了多久。
我当然是第一个被修复的。
母亲将大部分手臂都用在我身上,碎裂的头骨被逐块拼回,坏死的大脑组织在羊水中溶解,又沿着原本的形状重新生长,胸骨、肋骨和脊椎依次复位,掉在「羊水」里的内脏被清洗干净,塞回腹腔。
那些从伤口里生出的嘴最难处理。母亲必须先用手指掰开牙齿,把仍在吞食「羊水」的裂口按住,再从深处剥离已经和血肉长在一起的术式。
每除掉一张嘴,附近皮肤都会重新裂开一次,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声音。
我没有醒。身体偶尔因疼痛抽搐,手指会本能地抓住母亲,意识却始终沉在无法触及的位置。
五条悟躺在距离我很近的地方。
他的身体已经接合,脊椎断面仍在缓慢重建,「羊水」顺着伤口进入血管,把停止工作的器官逐一唤醒。
最初几天里,五条悟的脉搏随时可能消失,夏油杰需要隔一阵便伸手确认一次。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再次触碰五条悟:“悟,你挑的重逢场合真不错。她以前说过,会把你也塞进来,让我们团聚,她很少说到做到,这次倒是兑现了最糟糕的部分。”
「子宫」内壁一阵收缩,母亲看向他,他回以微笑:“我在夸你女儿。”
几只手臂停在夏油杰身旁几秒,又缓慢缩了回去。
「子宫」另一侧,那具只剩一半的身体也在缓慢生长。
伏黑惠的脸被「羊水」浸没,黑色纹路仍然停留在皮肤上。缺失的肩膀、手臂和胸腔沿着断面长出骨骼,血管一根根缠绕上去,再被肌肉与皮肤覆盖。
新长出来的究竟属于伏黑惠还是宿傩,母亲显然不负责回答这种涉及灵魂归属的医疗伦理问题。
宿傩的一半灵魂已经被我吃掉,剩余部分仍然牢固地压在伏黑惠灵魂上方。
伏黑惠依然蜷在最深处。
夏油杰看不见这些,他只能看见那张属于伏黑惠的脸,以及宿傩留在上面的纹路。
“你连这个也要修?”他问母亲。
母亲没有理会。
夏油杰曾经试图靠近,被数十只手臂同时挡住。那些手没有攻击他,只清楚表达了这里的一切都归母亲处理,他没有资格参与。
他便退了回来。
在这里待久以后,服从命令会逐渐变成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身体总能赶在意识以前停下,母亲甚至不需要传递明确指示,他仍能预判哪些行为不会被允许。
夏油杰厌恶这种熟练,更厌恶自己已经习惯。
外界时间走到第七天时,我的身体终于恢复完整。
最后一道伤口位于右侧太阳穴,母亲用两只手固定我的头,另外几根手指将重新长好的骨片压回原处,「羊水」从缝隙中退出,皮肤缓慢合拢。
浑浊的右眼重新变得清澈,黑水从毛孔中渗出,在「羊水」里散开,最后被母亲一口口吞了回去。
我看起来已经恢复正常,呼吸平稳,心跳稳定,咒力也沿着重新生长的回路缓慢流动。
母亲抱着我等了很久,我却没有睁眼。
她抚摸着我的脸,理好被「羊水」浸湿的头发,又将手贴在我心口,反复确认里面仍然存在规律跳动。
“身体已经好了。”夏油杰在旁边提醒,“她不醒,问题大概不在身体。”
母亲当然知道。她能够触碰我的灵魂,知道我意识仍然完整,也知道那道意识主动缩在某个无人能够进入的地方,不肯回到身体。
我选择继续睡。
新宿、五条悟的血、伏黑惠的灵魂、体内尚未消化的半个宿傩、暴露的秘密,以及自己已经变成什么,全都被留在清醒之后。
只要不醒,这些问题便仍然停在尚未处理的阶段。
明天一直是我最喜欢的藏身处。
如今身处没有正常时间的「子宫」,明天甚至可以永远不来。
夏油杰观察了我一会儿,冷笑出声:“又逃了。”
母亲不喜欢这句话,身后的手臂缓慢张开。
“我说错了吗?”夏油杰反问,“身体修好以后还不肯睁眼,她打算让谁替她处理外面的事,悟,还是那个被她吃剩一半的诅咒之王?”
母亲将我抱紧了些。
“外面还有很多人在等她。”夏油杰继续,“当然,她向来很擅长让别人等。消息不回,约定拖到下次,闯完祸以后躲起来,只要自己看不见,就可以假装所有人还停在原地。”
这些话没有一句新鲜,过去一年里,他已经对着我说过很多次。
从前我会恼羞成怒地命令他闭嘴,或者直接让母亲把他收回「子宫」。如今我安静地躺在母亲怀里,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夏油杰反而感到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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