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动作很轻柔。
轻柔到了一种，仿佛手下之人是易碎的泡沫，稍一用力就要碎开一般。
“这次的幻觉，竟然还是带温度的。”
藤宫博也的脸上带上了些许的自嘲，扯了扯嘴角，“我梦说得对，我或许该去看看心理医生。”
幻觉？
什么幻觉？
沙蔓敏锐的察觉到了对方话语之中的关键词。
会说出‘这次的幻觉’这句话，那么，这也就意味着，他其实看到过并不只一次她的幻觉。
不然，他也不会认为现在的她是他的幻觉。
可是，为什么他会出现幻觉？
然而，很显然，藤宫博也没有在这里解释清楚自己刚刚说的话的想法。
他放下了自己的手，就好像刚刚为她整理头发的人并非他一般，从她的身旁走了过去。
他身上的风衣裹挟着他瘦削的身体，部分地方还缠着白色向外渗血的绷带，风衣于风之中发出了猎猎的响声。
在很久之前，于藤宫博也身上消失了的自毁倾向，又一次的回到了他的身上。
“啪。”
沙蔓抓住了藤宫博也的手臂。
“是真实还是幻觉，你真的分不清？”
她微微偏过头去，注视着他，一字一顿的说道。
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说，但他这个事，她现在就要弄明白到底是什么情况。
而听到她的话，藤宫博也的眼睛一点点的睁大了。
可是，他并没有一下子就相信面前的人并非幻觉而是真实。
他抬起了自己的另一只手，那上面还缠着绷带，一点点的，触碰到了她的脸上。
眉毛，眼睛，鼻子，脸颊，最后是嘴唇。
他每确认一个部位，手颤抖的幅度便愈大。
而等到他终于确认完了，放下手的瞬间，他的眼眶已经泛上了如同珊瑚般的红。
大颗大颗的泪水，如同珍珠一般从他的眼眶中滚落了下来，几乎是砸在地上。
他的唇也在哆嗦，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上了一般，说不出话来。
那双被泪水浸湿了的眼睛，其中怦然爆开的各种情绪让人根本没有办法分清。
末了，他猛地一用力，抱紧了她。
这下子，沙蔓便感受到，这人并不是只有唇和手在抖，而是全身都在抖。
他的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顺着尖瘦的下巴淌下的泪水瞬间便打湿了她肩膀的衣服。
瘦了好多。
瘦到简直有些硌人了。
怎么回事，这段时间都没有好好吃饭吗。
她想到。
但下一秒，藤宫博也口中说出来的话语，打断了她的思路。
“现在的你……”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哽咽着，说道：
“到底是黑暗的概念，还是……我的沙蔓？”
第250章
藤宫博也在说出刚刚那句话的时候，眼睛仍在流泪。
比起之前见面的时候，他的脸也变得瘦削了不少，这也使得他眼睛的存在感变得比之前更加强烈。
纤长的睫毛上还带着泪珠，他就这样注视着她，心中说不上来是一种什么情绪。
有些期待。
有些恐惧。
他在期待她还是那个他所认识的她，而并非是与宇宙融为一体的黑暗概念。
她为何总是走得那么快，又走得那么远？
已经懒得去数多少次了，他每次见到她，她的实力都比上次更加强劲，距离他也愈发遥远。
他拼了命的去追赶她的背影，但到头来，仍是落得一场空。
这到底算什么？
藤宫博也握住了沙蔓的手，将她的手掌心贴到了自己的脸颊上，泪水浸湿了她的手指，唇颤抖着没有办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等待的时间很痛苦，无望的等待更加痛苦。
在眼睁睁的注视着她与诺亚一同落入黑洞，又通过返回的赛罗知道，她彻底作为黑暗概念与宇宙融为了一体，最痛苦。
既然是黑暗的概念，那或许也可以称一句神。
神啊。
神，你有没有哪怕那么一个瞬间，有那么一点点的，怜悯过他呢？
怜悯他这不知天高地厚，妄图摘星的凡人，怜悯他拼上了一切，明知毫无指望却依旧进行的追逐？
“……”
沙蔓将他的样子全都拢进了眼中。
她张了张口，但却是哑然。
该说什么好呢？
她现在——确实已经不仅仅单纯只是‘沙蔓’了，她的逃避终有止期，时间一到，她是必须归位的。
可是，这话到了嘴边，在感受到他脸上的温度后，实在是没有办法说出口。
她贴在他脸颊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那些痛苦的泪水带着一股海水的
咸味，莫名的滚烫又灼人。
沙蔓想，其实藤宫博也不该和阿古茹融为一体的。
如果不和阿古茹融为一体，那么他现在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最多就是聪明一点。
时间是流淌的河流，会冲刷每一个踏入河中的人。
若是他身上的时间没有因为融合而暂停，那么，他迟早会释怀的。
他会再遇到比她更好的人，遇到更加值得结交的朋友，结婚或者不结婚，有孩子或者没有孩子，迟早会拿到诺贝尔物理学奖，最后毫无遗憾的微笑着陷入永久的睡眠。
就此，结束他波澜壮阔的一生。
活得时间太久了，记忆的东西太多了，她现在比所有人都清楚，死亡于人类而言，从来不是惩罚，而是奖赏。
就如同慢慢对于记忆的遗忘一样，死亡其实是一种保护机制。
可她干涉了他的人生，间接的改变了他本应该走的路，本应该拥有的命运。
他没有办法和普通人类一样的死去了，没有办法轻易的遗忘了。
一个短生种的灵魂被塞进了一个长生种的身体之中，这其中的痛苦，她是最懂得的那个人。
“……或许，忘了我，对你更好呢。”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有些勉强的笑。
“很快的，也不会很痛，你该走回正确的路去了。”
她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抬起来了另一只手，并且于那只手之中，升腾起了暗粒子。
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想要修改一个人的记忆，那简直不要太容易。
就这样吧。
就这样到此为止。
回到正轨上去。
对不起。
然而藤宫博也很明显并不是很想被她直接修改记忆。
他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愤怒，甚至是有些吓人的程度，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他紧紧地攥住了她浮现出暗粒子的那只手，升腾起了怒火的眸子注视着她，说道：
“这就是你的答案？”
在之前的世界之中，为了表面和平，被他强行压下去的怒火，在发现这人竟然打算修改他记忆的瞬间，直接海底火山爆发了。
要是现在再不爆发，那等到什么时候爆发？哈，等到他根本就不记得她了之后吗？
你为什么能够这么的……残忍呢。
他的后槽牙因为愤怒而咬紧，发出了咯啦咯啦的声音，话语从缝隙之中钻出，浸满了失望与痛苦：
“沙蔓，你觉得——忘了你，这便是正确的路吗？”
他生气到了极点，眼泪一下子也跟着流得更凶了。
喉咙之中像是吞了一大把的刀子，满是毒汁的话语噎在了嗓子之间，实在是没有办法说出来。
好逊。
明明这家伙都打算干那么过分的事情了，怎么他连句苛责她的话都没法说出。
混蛋外星人。
不顾别人心情，自作聪明又那么任性，混蛋混蛋混蛋！
藤宫博也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眼泪无法停下，心脏也因为激动而跳动得更加剧烈，根本没有办法停歇。
咚咚咚，咚咚咚。
就好像过去为了研究出来穿梭宇宙的飞船，而不眠不休的通宵了一个周那个时候一样，感觉快要死掉了。
他注视着她，眼前出现了大片大片的黑色光斑，人物甚至都有些重影。
本来为了响应不同地球的召唤，他就没有怎么好好休息，而现在被这样一气，他更难受了。
他气极反笑，竟然主动的放开了她的手，并且抬起手来用力地拍了下自己的脑袋，说道：
“行啊，那你来吧！”
“不是觉得让我忘了你更好吗？那你来啊！”
他的声音骤然转冷，语气中带上了过去执着于消减人类拯救地球同样的偏执。
“你试试看，让我忘了你之后，我是否还会再次去寻找你，我的人生——又到底，有没有变得更好。”
做出与阿古茹彻底融合的决定的人是他。
决定用一生来追逐她的人，也是他。
在这个事情上，在自己所作出的决定上，他从未后悔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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