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力压抑着、克制着,又像随时可能倾涌而出。
以许星燃的正常水平,本该听不懂话中隐晦的酸意。
但因为说话的人是顾青禾,与他从小长大的顾青禾,便忽然福至心灵,愣是听明白了。
他轻车熟路放下书包,挤到钢琴凳上,抱着闷闷不乐的小禾哥蹭了蹭。
“我怎么会这样想呢?”
许星燃抬起脸,笑眯眯看向顾青禾。
没想到,向来稳重的小禾哥还有这样不为人知的一面,会偷偷吃那群小同学的吃醋。
顾青禾别过头,仍不说话。
于是许星燃再接再厉:“小禾哥,他们哪里能跟你比呢?我是为了拒绝他们,才来得晚了些,不是故意的。”
少年幽幽看了他一眼,又瞥回去,盯着黑白交错的琴键:“可是,这个月已经两次了。”
“是啊,事不过三,所以我今天特地留下来把话说明白,告诉他们,我放学后真的有事,而且是急事、顶顶重要的事、十万火急的事,绝对不能失约的那种!”
许星燃一把牵过顾青禾的手,趴上他的掌心,歪着脑袋看他。
然后眨着亮晶晶的琥珀瞳,朝对方笑。
这招效果极好,从来都是无往而不利。果然,顾青禾忍俊不禁,顺势捏了捏他的脸颊。
“好吧,我相信你。”
末了,似乎后知后觉想起了身为哥哥的尊严,欲盖弥彰地补充:“我其实没有很介意,只是你迟到三次了,有点不开心。”
许星燃点点头。
看破不说破,这种时候还是给小禾哥留点面子比较好。
他选择跳过这个话题:“小禾哥,你昨天不是说不练钢琴吗?按你交代的,我把课本带过来啦,咱们要干什么?”
提问之余,许星燃心底还有些小期待,猜测顾青禾是不是有哪节低年级课没仔细听,想让他再讲一遍。
结果顾青禾打开课本,随意翻了翻便问:“燃燃,你上次数学考了多少分?”
“啊?”
许星燃的笑蓦地僵在嘴边。
“小、小禾哥,突然问这个干嘛?”
要命了。
如果问的是其他科目还好,偏偏是他最苦手的数学。
可是顾青禾就坐在那儿,用琉璃似的眼眸静静瞅他,不说话。
没过几秒,许星燃就顶不住了,举起双手投降:“81……不算很差啦!在班里能排进前二十名的!”
“嗯,那试卷呢?应该带了吧?”
从没考过100分以外分数的顾青禾伸出手,索取试卷,没有反驳许星燃的话。
他不是来找小禾哥哥玩的吗?
怎么一不留神就变成补课现场了?
许星燃苦着脸支起身,万分心虚找出试卷,交到对方手中。
洁白的卷子抻直铺开,赫然画了数道红叉。
顾青禾很快看完卷子上的错题。
“燃燃,每天来市中心找我,肯定很累吧?”他没着急讲题,反倒温言细语,将旧事重提。
许星燃刚才险些掉坑,哪里敢答这道送命题,忙不迭否认:“没有没有,都说了,绝对没有这么想!
这茬不是过去了吗?小禾哥怎么还抓着不放?
“唔。”顾青禾略作沉吟,“我的意思是,燃燃想不想以后跟我读一个学校?”
“可以吗!!!”
“当然可以。”
迎着许星燃亮闪闪的视线,顾青禾微微一笑,将提前准备好的纸笔放到钢琴盖上,推到弟弟面前。
“那我们就开始吧。”
“……啊?”
许星燃呆呆地瞪大眼,重复了几分钟前才说过的字。
开始什么?
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顾青禾用行动证明了他的猜想无误。
他伸出手,白皙手指敲了敲黑色琴盖,唤回许星燃的注意力:“数学分数太低了,必须要提高。还有其他的,如果课上没听懂,都可以拿来问我。”
“用半个学期的时间,尽量让所有科目都提高到90分以上。燃燃这么聪明,肯定能做到吧?”
“我……”
“倘若你能考到市一中,我就有八成把握说服父亲,顺理成章转学过去。到时候,见面也方便。难道燃燃说的都是假话,不想每天见我?”
“想,当然想!可是一中太……”
“只要你愿意就够了。”顾青禾托腮微笑,“燃燃,我好开心。”
小禾哥开心。
等同于他也开心。
公式成立,许星燃就这样迷迷糊糊笑了起来,接过对方递来的试卷和纸笔,聚精会神开启复盘模式。
温和的讲解声从身旁传来:“我们先看第一页,这道题的解法是……”
“许先生?”
“嗯,不用提醒我。我能自己解出来的。”
“许星燃先生?”
“已知图上三个正方形拼成的长方形的周长是10厘米,所以图中最大的正方形的周长是……”
“把小正方形的边长设a,大正方形的的边长设2a……”
“许——星——燃——”
“所以,周长就是4a+3*2a=10……”
许星燃停下解题,迟疑着陷入思考。
是他考砸了吗?还是哪里惹了顾青禾不高兴?
不然好端端的,为什么不叫他“燃燃”,非要连名带姓,喊得这么生疏?
但自从与小禾哥约定了念同一所初中后,他每天都有好好上课做作业,并且认真听对方的补习,成绩进步很快,没理由让顾青禾生气呀。
“许星燃!!!”
冷不丁响起的吼声,把许星燃狠狠吓了一大跳。
同时,他也确定了这个人的身份,绝对不可能是小禾哥。顾青禾素来温柔,不会无故冲他大呼小叫。
吼他的人究竟是谁?
可恶,他许星燃,堂堂药宗肱股之臣,新官上任的刀圭长老,谁敢如此无礼?
大胆!
等等。
他不是刚上小学吗?药宗,这是什么来着?
思绪像是乱糟糟的线团,剪不断理还乱,越扯越紧。
他没放弃,努力扒拉了许久,总算找到了某个关键点,轻轻拨开。
刹那间,白光闪烁,眼前大亮。
许星燃“刷”地坐起了身。
“许先生,您舍得醒了?”
楚医生抱胸站在病床旁,闲闲地看着他,眼中满是无语:“年轻就是好啊!睡眠质量高,倒头就睡,连躺的是床还是地板都不管!”
女性医师摘下口罩,露出娟丽的脸。她的长相偏清纯挂,说出的话却与样貌画风截然相反,好似毒液喷洒。
“怎么样,许先生,您大半夜在地板上思考人生,有思考出什么门道吗?”
许星燃感受到自己身上未退的高热,讷讷摸了下鼻子。
这件事是他理亏。
抛开腿部突然恢复知觉的灵异事件不谈,光从外人视角来看,确实很难理解他的想法。
没以为他在自残都算好了。
“不好意思,我就是半夜有点心事。”许星燃试图搪塞。
腿的事情不好解释,现代医学也未必能检查出痊愈情况。
况且,为了避免预想不到的意外发生,也还是暂且瞒下为好,免得夜长梦多。
可他的说法委实过于敷衍,不具有太强说服力。
反正楚医生一个字都没信。
“哦,心事。”女人扯动嘴角,皮笑肉不笑,“别告诉我,你是睡觉时想不起小学数学知识,懊悔万分,觉得对不起数学老师,所以一下子想不开吧?许星燃,你今年几岁了?”
实不相瞒,他方才还以为自己七岁。
“咳咳。”许星燃将手握成拳状,放到嘴边清清嗓子,“是别的心事。不好意思啊楚医生,害大家担心了。”
楚医生的白眼翻到天上:“担心?的确担心。大半夜的,我真怕因为照顾不周被上门医闹。你那家属,看起来就不好惹。”
许星燃反应慢了半拍:“家属?你说顾青禾?”
“哦,那个整天板着冰块脸的小哥叫顾青禾啊。”楚医生随口道,“总而言之,为了保证我的饭碗能多保几年,麻烦您老人家发发善心,就当可怜我,老老实实在五指山下压着,成不?”
说罢,转头就去招呼身后护士:“哎,小赵,点滴拿过来了没有?赶紧的,还有温度计!”
霎时间,整间病房“乒铃乓啷”响成一团。
小护士消完毒,扎紧手腕,针头麻溜地刺破皮肤。许星燃躺斜躺着,感受到体内的冰凉输液,打了个激灵,随即叹了口气。
“你有什么好叹气的?”楚医生也叹了口气,坐到陪护椅上,“输完液,吃了药,赶紧睡一觉,回头烧就退了。我知道剑三很好玩,但今天甭管有什么活动,都先别上线了,成不?”
“这话说得,像你也玩剑三一样。”
楚医生“噗嗤”笑出声:“玩啊,这么火的游戏,我怎么不能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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