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着这样的目光,许星燃下意识笑起来,不由自主凑过去,用力抱住顾青禾。
“燃燃,好久不见。”顾青禾温声细语,“我……没有在做梦吧?”
许星燃在他怀里蹭了蹭,身体力行证实着自己的存在:“小禾哥,不是梦,是真的。你还没告诉我呢,当初怎么不打招呼就走?走得好突然,差点以为你不要我了。”
顾青禾的身体倏然绷紧,又在深呼吸中状若无事地放松下来。
“对不起……”
“燃燃,对不起……”
半大少年有很多话堵在心口,试图向世界上最亲密的人倾诉。
可是望着那双纯澈无邪的眼,想说的话怎么说不出口,唯有极力咽下喉间泛起的苦涩,掩去那些辛酸与泪水,缓声向怀中人道歉。
“当时,我本来睡得很沉,也是被父亲派来的人忽然抓……”话到一半,他顿了顿,艰难改口,“忽然被带走,没来得及跟你告别。”
其实一见到顾青禾,许星燃就自动原谅他了,这会儿偏要装模作样地瞎哼哼:“那后来呢?后来为什么都不联系我?”
“忘了?还是受伤了?总不能被人关起来,连回来看看我的时间都没有吧?”
顾青禾垂下头,沉默良久,最终只答了三个字。
“对不起。”
许星燃总觉得这解释略显敷衍,但他宽宏大量,不会和心爱的小禾哥哥计较。
于是弯起亮晶晶的笑眼:“算啦,原谅你了!”
他撤掉佯装出来的质问姿态,支起身,珍而重之凝视对面人的脸:“以前的事,我都不计较了。就一件事,小禾哥,你不许再丢下我了,知道吗?否则,否则我就……”
否则什么呢?
否则不理顾青禾?否则不和顾青禾说话?
那么期限是多久?“永远”太长了,完全说不出口。一年也过于漫长,根本做不到。半年?三个月?或者两个星期?
好像都不行。
歪着脑袋卡了几秒,许星燃闷闷吞回嘴边的话,龇牙咧嘴发出威胁:“反正就是不行,不行!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
顾青禾看着张牙舞爪的弟弟,忍不住笑起来,伸手去理他颊边的碎发。动作轻柔,却带有一股不容拒绝的力度。
“燃燃,我发誓,不会再让你离开我,绝对不会,就算我死。”
……死?
许星燃莫名其妙眨了眨眼,对鲜少听到的“死”字深感陌生。
有必要用到这么严重的词吗?总觉得哪里不对。
不过,既然是小禾哥哥的承诺,当然要接受。
许星燃用力点头。
悬着的心悄然放下,他总算有余力关注其他事了。
“小禾哥哥,你现在有名字,叫顾青禾,对吗?”
许星燃边说话,边好奇打量房间周围布局:“说起来,我也被新的爸爸妈妈收养了,他们一个是初中体育老师,一个办公室文员……”
渐渐的,他的眼神越来越惊愕,说话音量也越来越低。
刚才在天台上看不真切,进来后又光顾着盯住小禾哥哥,后来还睡着了,丝毫没关注过房间细节。
以至于眼下仔细一瞧,着实吓得不轻。
诚然,许家夫妻待许星燃不薄,他同样有自己的房间。
可那个房间很小,仅摆得下写作业用的书桌、长凳、衣柜、床等基础用具,整体布局逼仄,连多余的活动空间都没有。每次想做些简单的拉伸动作,还得专门跑去客厅。
眼前这个房间却截然不同,面积极大,大到夸张的程度。
洁白无瑕的墙体上,是成片的嵌入式书架,纯黑胡桃木制。书架上,只有按照色系整齐排列的白皮精装书,文理工化商,几乎囊括了所有科目。
书架旁立着一张黑色书桌,宽大到足够让两个成年人并排而坐。桌上有昂贵的金属台灯,灰色灯罩向下扣着,像只收拢翅膀的鸟儿。其他物品种类之多,更是令人咋舌。电脑、笔记本、打印机、用红笔圈满日期的日历、校历、竞赛时间表,乃至于钢琴考级曲目列表、试卷,等等,井井有条地摆放着。
琴室里放了架立式钢琴。即便没打开,单从泛着盈润光泽的琴盖,就能看出这架钢琴的造价不菲。
甚至还设有专门的衣帽间和独立浴室。借着半掩的门,能瞧见浴室中亮到发光的灰色大理石地面,以及小池塘似的浴缸。
除此之外,没有毛绒熊,没有汽车玩具,看不出任何像十岁孩童卧室的迹象。
这这这?这房间太豪华了吧!??
许星燃瞠目结舌。
等等,那他现在躺的床呢?不会也是这种程度的豪床吧?
他“刷”地低下头。
果然,正如房间里的其他陈设一样,这张床同样大得离谱。
床单是灰褐色,没有花里胡哨的图案,隐约能看到水似的暗哑流光。被褥入手触感凉凉的,软到不像话,摸起来感受不到半点阻力。
饶是许星燃分辨不出这些床上用品的具体品牌,但他能断定一点——
绝对比他的床贵,贵上不止一星半点。
本以为最震撼的已经看见,殊不知,更令他震惊的还在后头。
紧接着,顺沿向上,许星燃蓦地发现某个灰扑扑的手印。
手印的大小似乎很熟悉。
熟悉到,简直就像是他按的一样。
许星燃:……
男孩倏然瞪大眼,不可置信继续往上看。
然后,非常绝望地发现,这脏乱手印的来源确确实实就是他自己。
不止是爬水管时蹭到灰的手印,还有各种痕迹,譬如蹲灌木丛时沾到的草屑,在大树后面盯梢时碰到的泥土,桩桩件件,无不昭显着他干的好事。
罪证确凿,无可抵赖。
顾青禾敏感,很快意识到弟弟的尴尬,连忙安慰:“没事的,燃燃!管家明天会负责清洗,不用在意这些。”
然而,顾青禾不说还好,一说话,就导致许星燃窘迫的目光转移,从床褥转到了他身上。
手印。
全是手印。
顾少爷雪白的真丝睡衣上、白净的脸颊上,愣是被他蹭满了灰。
他还从那双盈盈明瞳中,看清了自己头发凌乱、灰头土脸的狼狈模样。
许星燃把头埋进膝盖里,自闭了。
天哪……
他都干了些什么啊?
许星燃的耳朵在发烫,后知后觉产生了强烈羞耻感。
司机的话依稀在脑海中回荡。
“得了吧,小朋友,玩游戏也该有个度。咱们这些穷人,就算努力到下辈子、下下辈子,照样攀不上人家的高枝!我劝你早点回家吧!”
彼时不屑一顾,现在却不得不多想。
他现在,好像真的和小禾哥哥差了很多,很多。
如果说小禾哥哥是住在高洁白塔里的小王子,锦衣玉食,有管家负责管理衣食住行,那么,他就像是乡下来的土包子,不仅衣着穷酸,而且不讲卫生,脏兮兮得跟个小叫花子没差别。
这样的他,怎么配接近小禾哥哥呢?
“燃燃,燃燃?”
顾青禾仍在唤他,看许星燃不应,干脆重新抱上来,摸着他的脑袋轻哄。
“刚才不是还在说你的新爸爸妈妈?他们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都告诉哥哥,好不好?”
许星燃胆怯了。
他僵在顾青禾怀里,本能伸出的手无力落下,心中泛起迟来的酸楚。
明明先前不是这样的。在司机瞧不起他的时候,在小女孩瞥他头上草屑的时候,他一直没有产生过类似的懊恼自卑情绪,为什么现在会……
对啊,自卑。
他在自卑,在害怕。自卑配不上对方如今显赫的家境,害怕跟不上对方未来成长的步伐。
他们真的能永远在一起吗?
“燃燃!”
顾青禾终是恼了,不管许星燃的拼命挣扎,径直握紧他冰凉的手,强硬按到自己脸上。
少年沉声命令:“不管你在想什么,马上、立刻、现在就停,不许再想!”
那股突然爆发出来的气势,将许星燃狠狠震慑住。
他怔了半天,结结巴巴道:“那……我……”
“我的新爸爸叫许康乐,新妈妈叫安棠……哦,还有我家,我家的地址是……”
后面的谈话主动权,几乎完全握在顾青禾手中。
他问,许星燃答,如此反复。
除了对当前家境的简单交代外,顾青禾没过多介绍其他情况,反而对许星燃如今的三口小家异常感兴趣,翻来覆去问了许多细节,比盘查户口还要仔细。
终于问到心满意足时,熹光微亮。
两人这才惊觉,久别重逢后过于激动,竟是没忍住聊了彻夜。
“天快亮了……”顾青禾抿着唇,轻抚枕边人的黑发,眼中满是不舍,“抱歉,燃燃,我今天还不能光明正大送你出去。再给我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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