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以控制的掌控欲不断作祟, 令我辗转无眠。
那年,我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好在许星燃并没有食言。
就像他承诺的那样,虽然不在同城, 但是定时定点发送问候短信, 每晚还有雷打不动的视频通话。
隔着电子屏幕, 他总是絮絮叨叨地跟我谈起异乡见闻, 包括新认识的人,新接触的事。
桩桩件件,皆是新鲜不已, 听得我心惊胆战。
可是, 每每讲完,就像识破了隐蔽心事似的,他总要看着我笑。
笑容温和,不见任何不耐烦的情绪。
“哥, 他们比不上你的,也不可能跟你比。”换上集训服的少年一夜间成熟了许多, 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温柔哄劝, “等我回来, 嗯?”
不知怎的, 我突然感觉耳后根烧了起来, 烫得惊人。
这算什么话?
他是弟弟, 我才是哥哥!哪有弟弟把哥哥当小孩哄的?
然而, 不能否认, 听完这句话, 我的心情总是会好上几分。
正如现在,抿着唇,低头半天不说话,方能控制住不自觉上扬的嘴角。
“嗯。”良久,我轻声回应,“我相信你。”
第二年。
床头的药下了一半,不再换新。我尝试着克制焦躁。
至少,不要在许星燃面前表露出负面情绪。
我想证明。
证明自己仍然有能力做回正常人,过上正常的生活。
这年,许星燃始终践行着他的承诺,每天与我通话,风雨无阻。
从不时寄来的照片能看出,许星燃确实很忙。
式样不同的队服,身后比赛背景一直在换,所戴冠军奖牌越来越多。
在我目之所不及的地方,许星燃正在飞速成长。
但他还是履行着承诺。
无论训练多忙多累,每年我生日时,都会想尽办法跑来见我,送上精心准备的礼物。
“这是我自己做的。”
“哥,出去比赛时看到的,感觉和你很配。”
“下次,我会买到更好……”他打量了我的脸色,迅速改口一笑,“哥喜欢就好!”
好,当然好。
只要是你,怎样都好。
与许星燃的每次接触,依然在隐蔽中进行。
我知道,想要夺回自由就必须蛰伏。
有燃燃在,我等得起。
第三年。
在我16岁的这一年。
由于同时获得全国数学竞赛与钢琴竞赛的头名,顾宗权大为高兴。
在他的默认下,我开始与顾家相关人脉接触。
这些人脉皆是各家掌权者的长子长女,生下来就是名正言顺的继承者。对待我这个私奔者所生的所谓“少爷”,表面客气,私底下不乏讥笑。
但,这点程度的欺侮而已,对我来说,算得了什么呢?
我浑不在意。反正与这些人的往来,不外乎商业逻辑下的利益交换。
反倒是顾宗权对我的表现很满意,乃至于专门安慰我。
“青禾,你就是你自己。”
他满脸慈爱。
“为父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可这些都是值得的。你迟早要懂得如何吃苦,明白吗?”
我表面乖巧地点了点头。
顾宗权这张臭嘴,平日里吐不出象牙来,今天总算说了句人话。
众多继承者中,虽然颇有些绣花枕头,但也不乏真正有本事的,具备不俗的结交价值。
我谨慎甄别,认真挑选着未来盟友。
与此同时,另一项计划也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顾青禾,你有病吗?”
某日宴会的后花园里,顾娇转过身。待看清我的面孔,顿时大怒。
“塞封不写名字的信过来,故意约我到后花园干嘛?专门挑老男人不在的时候整我?”
听着这位便宜妹妹的叫骂,我只觉得好笑。
假设我担任顾家继承人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但凡顾娇母女聪明点,都该在明面上与我和平相处。至于其他手段,暗地里再使便是。
就像倘若我想针对顾娇,多的是不露面法子。
可顾娇没这么做,甚至坚持在明面上针对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倒是蠢得无害。
这家夫人是位爱花的,将花园打理得极好。
目光所及之处,特别是某枝向日葵格外招摇,牢牢吸引了我的视线。
与许星燃的约定涌上心头,我不禁一笑。
顾娇用见鬼似的眼神看我:“顾青禾,你到底有什么阴谋!”
得,似乎有人自作多情了。
我敛了笑:“没有阴谋。我这里有桩生意,或许你会有兴趣了解。”
“生意?”
“对,一笔对你来说稳赚不赔的生意。”
她眼中忽闪过半信半疑的光。
那天,我和顾娇在后花园长谈许久。
“老实说,让我现在就相信你的话,不可能。”
“无所谓。”我面无表情,“今天这番话是通知,不是商量。我不在乎你接不接受。”
“你!?”
我没搭理她,径直走了。
论从小到大的行径,虽然除了摆脸色以外,顾娇并未对我做过其他事,但鉴于她母亲的那些刁难手段,我还是对这个妹妹没有好感。
如果不是恶心顾宗权,恐怕这辈子我都不会找顾娇合作。
毕竟我是一个记仇的小人。
第四年,17岁。
不得不说,时间真是非常奇妙的东西,能让一个人变得不像从前的自己。
比如我。
随着年龄增长,我不再吃药,转而反思起之前的行径。
想要达成目的,装疯撒泼是最低级的手段。
趋光性是人类统一的特性,没有人会喜欢天天当负面情绪垃圾桶。我应该学会控制自己,少在许星燃那儿露出脆弱阴暗的一面。
否则,抓得越尽,越有可能让对方感到压力,从而逃离。
所以,当许星燃满怀歉意地打来电话,表示自己可能要进国家队集训,因此无法回来帮我庆生时。
尽管快咬碎了牙,我还是努力保持微笑,“燃燃,比赛要紧,没关系。”
许星燃的声音听上去很心虚:“青禾哥,你不会介意吧?我发誓,等闲下来找到时间了,我肯定回来。”
“当然不介意。”
挂断电话,我做了个用力的深呼吸。
去年本来就只有生日时回来一趟,今年又不回来,合着我得明年才能见到燃燃?
什么破集训?竟然费这么多时间!
我在忍。
这份过于执着的依赖已经超出了正常友情的范畴,我知道。
许星燃想逃避我,这也很正常。
17岁生日许愿时,在心思各异的众人簇拥下,我合上眼,脑海里浮现的依然是那人姓名。
老天爷,我这一生别无他求。
惟愿我能永远陪在燃燃身边,看他待在阳光之下,护他无忧无虑、快乐自在。
至于其他的……
我不敢奢求更多。
18岁。
接触到的人脉悉数织作密网,铺至深处。
东风已至,接下来的,便是图穷匕见之时。
这年,我收到了国内顶尖学府的入学通知书。
顾宗权非常高兴,声称将在18岁成人礼上宣布此喜讯,并且兴致勃勃联系了该学府的金融系教授,希望让对方将我收作关门弟子。
这时候的他,像极了一名普通的慈祥老父亲。
我不屑于分析他是真情亦或假意。
反正,成人礼之后,所有佯装维持的体面关系都会烟消云散。
成人礼那日,顾宗权花了大手笔布置会场,还找人给我定制服装。
那身白礼服穿起来很麻烦。外表看着光鲜亮丽,只有真正穿上的人才知道有多憋闷。
就像我十八岁以前的人生一样,除了在孤儿院的那三年,无往而不在枷锁之中。
而今天,正是破笼之日。
“我拒绝。”
众目睽睽之下,我立于目光焦点中,说出了那三个字。
声音不高不低,却足够让人听得清楚。语气远比我想象得要平静。
顾宗权掐着虎口,一张脸生生涨成了猪肝色:“逆子,你再说一遍!?”
我在高处俯视他。
“我,顾青禾,拒绝继承顾家。”
“说得够清楚了吗?”
气晕前,怒火攻心的顾宗权狠狠打了我一巴掌。
我没躲。
不管怎么说,他终究养了我十多年。
今后,便算两清。
会场混乱不堪。
我逆着人群而行,恰与顾娇母女擦肩。
她们表情复杂地看着我。顾娇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提醒顾娇:“别忘了你的承诺。”
“白纸黑字的合同都签了,能怎么反悔?”
“与你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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