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宗权。
这位血缘关系上的亲生父亲,似乎一直对当年母亲私奔的事耿耿于怀,对我的态度极度恶劣。
偏偏,又认定了家业只能由男孩继承,不得不掐着鼻子培养我,向我疯狂倾注资源,要求我即刻成长。
一旦有哪项任务没达到要求,或者哪方面学习进度未达预期,男人就会大发雷霆,轻则抄书禁闭,重则罚跪抽打。
从某种角度讲,这种走火入魔的逼学状态,着实与那个疯女人有许多相似之处。
柳菲光。
我的继母。人前装出假惺惺的大方主母模样,人后动不动给我上眼药、使绊子,对我这个突然冒出的继子可谓憎恶不已。
虽然能理解她的想法,但我还是感到些许不解。如果对顾宗权的安排有异议,为什么不向自己的丈夫直接抗议,反而要在私底下做这些不入流的针对动作?
她合该知道,我并没有选择,所有事都是顾宗权的安排。
好在,和顾宗权那些与谋杀无异的手段相比,对我而言,柳菲光使的花招着实不够看。
譬如把佣人的衣服丢给我穿、冬天让我睡湿被子等,顶多是重新体验下孤儿院的生活罢了。
顾娇。
我的继妹,顾宗权和柳菲光的女儿。
她的年龄还小,似乎并不懂柳菲光对我的厌恶从何而来,但秉承着大人讨厌谁、她跟着讨厌谁的道理,同样对我没有好脸色。
我无所谓。
反正从离开孤儿院那天起,我就对所谓的家不抱期待。
没认为能得到父亲的关怀、母亲的慈爱,更不指望会有像燃燃一样乖巧的孩子陪伴。
权力,知识。
我只要这些东西。
*
这世界就是如此滑稽。
当你对某些事情不抱希望时,那些事却会发生大转弯,反过来缠上你。
经过一年苦学,在我成功学完私人家教课程、初步通过考验后,顾宗权的态度俄而大变,像是突然想起来要扮演慈父了。
他开始关心我的学习,开始关注我的精神情况。
我知道,这不是什么忽然觉醒的父爱。
只是他发现了,我这个儿子存在被笼络的价值。
“青禾,好孩子,这是为父专门给你留的晚饭。”
餐桌上,男人和颜悦色地向我搭话,然后将我此生最讨厌的胡萝卜推来。
呵呵,慈父。
“谢谢父亲。”我微笑着接过餐盘,控制住自己不要回想那些糟糕生日,极力将胡萝卜咽下。
果然难吃。
当然,这点小温情并不足以使我挂在心上。
我的内心毫无波动,直到顾宗权忽然提起另一个话题。
冷不丁挑起我全部心神的话题。
“这段时间,你表现得很好,为父很欣慰。”
男人抿了口红酒,手指蓦地叩了叩餐桌:“只是……”
我的心突地一跳,抬起头,恰看到顾宗权似笑非笑的表情。紧接着,便看见他手里拿出的资料,脸色骤变。
这是!
“青禾,你把理论知识学得很好,感情方面,却还是太天真了。”
他将资料重重一放,摊开在桌面。
这是我成功收服了某位佣人家属后,要求对面帮忙调查的资料,关于许星燃如今的去向。
此事,我自以为做得隐蔽,怎的会落到顾宗权手里?
意外泄露?出卖?背叛?
电光火石间,我心思急转,想尽了每种可能。只是事关燃燃,越想越是心急,反而失了平时分寸,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顾宗权便静静地坐在主位上,俯瞰我。
顺着他含笑的视线,我终于注意到指尖的轻颤,连忙用力握住刀叉,尽量稳定心神。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顾宗权点了点纸张上的名字,轻声问:“这个人,就是那天来追车的孩子吧?”
我唯有沉默。
他手里有我的证据。现在强行撒谎,不过是徒增一个把柄到顾宗权手里。不如顺着话头沉默,看看他究竟想做什么。
“那就是了。”
顾宗权以胜利者的姿态继续道:“青禾,别怪为父没提醒,感情是强者的大忌。要是你一直如此优柔寡断,跟没价值的垃圾断不干净,为父该怎么把顾家放心交给你?”
“对不起 ,父亲。”我低眉顺眼,“我没想做什么,就是想知道……”
“没有知道的必要。”顾宗权打断我,“如果你不能自己做出决断,那么,为父不介意帮忙。”
话到最后,状似慈祥的凶兽俨然露出獠牙。
威胁。
这是在用燃燃威胁我听话。
握住刀叉的手愈发用力,指尖传来连心痛感。
我知道我该冷静。
可是事关许星燃,又让我如何冷静?
“嗯?”
顾宗权还在催促。
迎着他的逼视,我不得不硬着头皮,从牙缝里艰难挤出字句。
“抱歉……父亲……”
“很好。”顾宗权和颜悦色道:“那么,这两天的用餐时间,你先不用下来了,多在房间里看看书吧。”
熟悉的禁闭和禁饮食。虽然比平时的惩罚更重,但不外乎是顾宗权折磨我的老手段,习惯了。
更何况,倘若我受罚,就能转移顾宗权可能放在燃燃身上的注意力。
对此,我甘之如饴。
我默然起身,对顾宗权鞠了一躬,抬步就要往房间走。
然而,就在这个瞬间,我好像看到门口有道不陌生的身影急速后退。
……顾娇?
意外出现的身影,使我心中微动。
客观地讲,我目前积蓄的实力不够,还不能贸然和顾宗权翻脸。
但,送上门的添堵机会,不用白不用。
“青禾,怎么了?你对为父的决定不满意?”
由于呆站太久,身后果然传来顾宗权的催促。
我努力收拾好心情,戴上假面,故作愁容转身:“父亲,我还有件事想请教您。”
顾宗权大抵认为我想反抗,脸上笑意淡了许多。他收起慈父面孔,冷冰冰地望向我,嘴里吐出一个字:“说。”
我恍若未觉,继续表演。
“您对我的要求很严格。因为我是您的儿子,所以,我完全明白能您的良苦用心。可是,可是……”
顾宗权冷哼一声:“可是什么?说!”
“……可是顾娇呢?”我故意问,“同样是您的孩子!为什么她可以每天出去玩?为什么可以交怎样的朋友就交怎样的朋友,有钱的、没钱的,您统统不管?”
我当然了解顾宗权的想法。
不过,此情此景下,这句话更适合由他本人亲口说出来。
说给顾娇听。
“呵,蠢货!”
顾宗权以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陈述:“一个女人,只要长大后能嫁给一个家境好的丈夫,就算是完成了最大的人生目标。”
“最大的人生目标?可您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顾青禾!”顾宗权压低嗓子,话里含了明显怒气,“你不是女人,是我的长子,顾家长子!不许再让我听见这种话!现在,上楼!”
“是。”
我鞠了一躬,没有错过阴影里那双不可置信的眼睛。
哈。
我在心底暗自哂笑。
顾宗权,你眼高过低,自以为是地看不起我,看不起自己的妻子和女儿,看不起所有人。那么,在未来,当你被这群瞧不上的蝼蚁人物掀翻时,脸上的表情想必会很精彩吧?
我缓步往房间走去。
这时候的我无论如何都没预想到,次日晚上,房间里将会出现怎样的惊喜。
第119章 顾青禾番外⑥ 我拥紧他,也拥紧整个世界。
被迫和燃燃分开的一年里, 我无时不刻都在想他。
想念他的活泼,想念他的音容,想念他开心时闪闪发光的琥珀瞳, 想念他的一切一切。
不过,就是由于这份过分的思念,乃至于常常出现幻觉, 总以为我还没有被逼着离开孤儿院, 我的燃燃依然在我身边。
直到情难自禁地触碰、拥抱, 幻觉消失, 才发现那些幸福时光不过是镜花水月,一戳即散。
所以……
“小禾哥,你在吗?我是燃燃啊!”
门外传来男孩清亮的声音。因禁食脱力的我靠在床头, 恍惚出神。
顾青禾, 你是多么没用啊!
每次到了脆弱的独处时候,怎么总幻想许星燃从天而降来救你呢?
无能而懦弱的人,根本就没有资格获得幸福。
“小禾哥,你快开门呐!”
阳台那边传来的敲门声越发急促, 可我依旧没有应答。
骗人的。
这又是幻觉,我知道的。
按照暗地里查到的资料, 燃燃目前被一个教师家庭收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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