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丝很担心。
万一欧丽再也站不起来怎么办？再也无法离开这里怎么办？
这天夜里，艾莉丝再次来到桀诺的房间。
“睡了没。”她在门口问：“我方便进来吗？”
房间里点着油灯，桀诺正在伏案写什么，头也没抬道：“今天怎么这么礼貌，平时不都直接闯进来的吗。”
艾莉丝就笑了笑，道：“没办法，有求于人当礼贤下士。”
听到这个，桀诺停了笔，抬头看过来。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他已经能一眼分辨出外貌相同的姐妹俩。
姐姐欧丽眉目平和，是个普通而善良的人类女性。
妹妹艾莉丝虽然竭力在模仿姐姐的风格，却还是难掩身上怪异之处。
比如现在——
她站在门口，刻意而规律的呼吸和眨眼，唇角抿着笑——这实在很罕见，她平日里对他都没什么好脸色——可即使礼貌，她身上依旧很违和，透着股阴森的鬼感。
“真是稀奇，你竟然会找我帮忙。”桀诺挑眉道：“什么事，说来听听？”
进了门在他对面坐下来，艾莉丝没有绕弯子，直言道：
“我想问你一些关于念能力的问题。”
“念能力？”
桀诺将纸笔放下，道：“想知道什么，问吧。”
艾莉丝早就知道念能力的存在，她在黑暗大陆的时候吸取过很多职业猎人脑子里的知识，只是她当时对此并不在意，因此了解不多。
桀诺身上有着同那些调查团的人一样的‘气’，虽然没见他使用过，但他一定是个念能力者。
艾莉丝道：“念能力有很多种对不对，我想知道，有没有那种可以治疗疾病的念能力者。”
桀诺是个聪明人，一句话就明白了她的来意。
“你想找念能力者治疗欧丽？”
“能找到吗？”艾莉丝问。
“不好找。”桀诺说：“首先念能力者并不多，治疗类的就更少了，其次大半的念能力者都归属猎人协会，恕我直言——”
他手指点了两下桌面，道：“……你跟猎协的关系不怎么样吧？”
不是不怎么样，是非常不好。
自从踏上旅程，猎协的人如同狗皮膏药，怎么甩都甩不掉，她们在这里停留太久，已经有好几拨人找过来，都被艾莉丝暗暗处理掉了。
她并不意外桀诺会知道这件事，她也并不在意，只要欧丽不知道就行。
艾莉丝坦言道：“是不怎么样，我不能在猎协面前露面……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地方可以找吗？”
“几乎没有。”桀诺道。
这个年代没有手机，没有网络，联系全靠书信和人际关系，单凭两个小村庄走出来的姑娘，根本没可能找得到厉害的念能力者。
别说他俩，就连桀诺都没有头绪，正想写信问家里人呢。
他把情况跟艾莉丝说了一下，艾莉丝果然很失望。
片刻后，她又道：“那如果刻意训练呢？念能力是有可能受主人意志形成的对不对？”
桀诺道：“你想学习念能力？”
“可能吗？”
艾莉丝道：“我也不瞒你，我跟欧丽不是亲姐妹，我并不是人类，从很远的地方来——具体是哪里就不想说了——我本身会一些简单的治疗术，如果学会了念，是不是有可能觉醒到可以治疗疾病的能力？”
桀诺闻言有些意外。
他知道艾莉丝不同寻常，却没想到竟然连人都不是。
“你先说你是什么，魔兽吗？”他问。
“我也不知道，你自己看吧。”
艾莉丝说完解除变形，变回不规则的黑色物质形态，给他展示现有的几种能力。
桀诺看完沉思一会儿。
说实话，可能性不大。
先不说她学不学的会，就算学的会，也得看是什么系，治疗类的念能力几乎只出自特质系，而系别是天生的。
就算它真是特质系，也不见得就能专业对口治好欧丽的病。
不过他没有多说什么，这恐怕是她们最后的希望了。
桀诺道：“死马当作活马医吧，我来教你。”
。
这天开始，艾莉丝便跟桀诺学习念能力。
欧丽闲着没事也跟着一起听课。
桀诺找来个小黑板，画上经脉图，教她们念能力的基本知识，如何运气，如何开精孔，又讲了缠绝炼发圆周硬六大基础应用技。
艾莉丝连人都还没做明白就想学习人类的高级技能，自然学的很慢，反倒是欧丽有一颗七窍玲珑心，理论知识一点就通。
桀诺讲完就走，艾莉丝往往一头雾水，欧丽就会用通俗的、艾莉丝能听懂的方式，耐心地给她再讲一遍。
桀诺时常嘲笑她笨，说与其指望她学念治疗欧丽，都不如让欧丽自己去学来得快。
艾莉丝不服气却也无力反驳，便只好化戾气为勤劳，更加刻苦的练习。
而在艾莉丝怎么学也学不会、甚至连经脉都找不到的情况下，欧丽觉得她恐怕不只是悟性的问题。
艾莉丝的本体是黑色物质，最初以湖泊的形式出现。
想要学念，首先一条，她得是活的。
‘气’是一种生命能量，只有活物才有经脉，才有精孔，才能放出气来。
艾莉丝的人类外貌是幻化的，呼吸和眨眼都是伪装。
死气沉沉又怎么可能学得会念呢？
欧丽跟桀诺说了这个看法，桀诺既惊叹又赞赏。
这女生真是有着顶级的悟性，只可惜身体不好，否则绝对会有不俗的能力，这个理论完全没有问题。
于是二人决定在教念的同时，继续教艾莉丝做人。
欧丽给了她名字和外貌，教她文化知识，教她如何与人类相处，桀诺教她的则更实在——细化她的身体构造。
他拿着人体解剖图，挨个给她讲解人类的各个器官。
艾莉丝就剖开自己，一点一点的完善。
“这个放在这里对吗？”
它一只手掀着肋骨，另一只手照着解剖图的位置，手忙脚乱的将肝脏往腹腔里面塞。
这画面恐怖诡异又有一点好笑。
轮椅上的欧丽捂住脸不敢睁开眼，桀诺则觉得怪新鲜的，笑了一会儿后，道：“再往下一点。”
“可下面是胃啊。”
“那就说明你胃的位置也不对，太靠下了。”
“好吧，我往上挪挪——”
艾莉丝拽住食道暴力地往上一提，差点把胃从喉咙里拽出来。
欧丽两眼一黑，险些没昏过去，桀诺则又哈哈大笑起来。
。
冬去春来，暑来寒往。
桀诺和欧丽两个年轻人类胆大妄为，就这样在偏僻而破败的老宅，将黑暗大陆的舶来物种进行了全面改造。
艾莉丝有了自然的呼吸和心跳，身体结构与人类一般无二，受了伤甚至能流血，已经完完全全是一只活生生的人类，不再是之前那副伪人模样了。
只可惜依旧没能学会念能力。
欧丽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失灵的部位从双腿到腰，再到上肢，最近连坐都坐不住，状态十分不好，无法再陪艾莉丝上课了。
艾莉丝索性也就不学了，整天陪在她身边，给她读书讲故事，陪她说话解闷。
“艾莉丝，我有点想家了。”
这天欧丽难得精神不错，被挪到院子里晒太阳，她面露怀念道：“想念婆婆，想念猫咪们，想念院子里的樱桃树……我们出来很久了吧？”
“四年多啦，四年零十一个月。”
艾莉丝看到欧丽视线飘忽无法聚焦，恐怕已经看不清东西，就摸摸她的额头道：
“如果想回去，我们就回家吧，我背你走好不好？”
“我不学念了，我们哪儿也不去，就回家吧。”
回不去了。
欧丽心里清楚，以她现在的身体情况，已经无法离开这个地方，永远也回不去了。
她大概就快死了。
不过她的内心非常满足，早在六年前认识艾莉丝的时候她就该死了。
艾莉丝一直很感激欧丽，觉得她教会了自己人类的情感和生活，给她讲童话故事，带小孩子一样把她带起来。
于欧丽而言，艾莉丝又何尝不是一种救赎呢？
她从桥上把她救下来，陪伴她，帮助她，将能量分享给她。
欧丽很感激上苍，能让她在生命走向衰败的路上遇到这样一个存在，给她牵绊和勇气，让她幸福地活到今天。
正午阳光温暖明媚。
院子里的樱花树本来已经快要枯死，也不知道桀诺给它浇了什么，竟然奇迹般的活了过来，在十二月就开满了花，满树樱粉漂亮极了。
“艾莉丝，我好像很久没画画了，忽然想画点什么——”
欧丽道：“去帮我拿画板好吗？”
她失焦的瞳孔莫名有了些神采，脸色也一瞬间好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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