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偶尔会有便当，但大部分都是她自己做的，做工很粗糙。更多是去便利店购买，有时候甚至一整个中午都趴在桌子上，选择不吃。
她不在学校住。不知道住在哪里。可能偷偷收集了一大摞子无料券，就等着下课去便利店兑换。把便利店的可乐和汽水全部兑换走，准备垄断东京所有的饮料再高价售卖。
别是个无料券二道贩子吧....不然他怎么到现在一张属于自己的无料券都没有。便利店的可乐也没有了。
五条悟想去问她。
想问是不是她拿了自己的无料券、想问那天是不是她把自己的可乐兑换走了、想问无料券该怎么使用。
有过杰和硝子这个问题。但回答都非常草率。
杰说，“直接给出去就好了。”
硝子说：“嗯。”
杰说：“悟，难道你之前没有兑换过吗？”
硝子说：“深闺大少爷吗——御三家这么严格。”
“当然有用过了好不好——！我可是收集了很多这种东西，就等着一起兑换的！”
“……悟，无料券是有时间限制的。”
“……”
…的确没有兑换过。在五条家的时候都是下人安排好饮食方面的一切，他连便利店的门朝几点开都未必清楚。
所以现在，他堂堂五条悟，六眼持有者，世界最强的男人，站在便利店门口，盯着“本日可乐已售罄”的牌子，陷入了深刻的哲学思考。
——无料券，到底怎么用？
仅剩的一张无料券已经被他的手指摩擦的有些蜕皮，薄薄的一张如蝉翼。这是她那天仓惶逃离时黏在他裤腿上的。
五条悟要去问她。
硝子和杰对这个都不怎么感兴趣，只有她还在收集无料券。
山田翠下午浇花的时间很固定，五条悟借回宿舍换衣服的借口，去找了她。
她穿着厚重的雨靴，手里拿着一根粗壮的水管。腰间黑色的防水围裙，长到过脚踝。手指堵住水管口，避免过大的水压冲坏植物。
五条悟走过去，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山本。”
“你知道无料券的……”
水压突然发出刺耳的呲声。她似乎有些被吓到了，手一下子没控制好水管，呲得滋到了她自己的脸上，水管里的水喷了老高，挡在两个人中间。
“对、对不起……！”
她手忙脚乱地拧着水管。明明自己额头的刘海都还滴着水，却手忙脚乱摸着口袋想要替他擦拭裤子上的水。
五条悟不太在意地扫了一眼，裤脚的确湿了一点，但她更像半路被提起的鼹鼠，整个人乱到不行。
“没事。”他后退半步避开她低来的手帕。“你知道无料券怎么兑换吗？”
“欸……？”她短促地疑惑了一声，手讪讪收回。
“无料券。”
五条悟从口袋拿出，“就是这个……啊，被弄湿了。”
本就薄的纸券被水揉乱，已经变成浆糊一样。
“抱歉…真的真的非常抱歉……”
她一直在说道歉，耳垂红的不像话。
太奇怪了，怎么会有人一直反复不停一边鞠躬一边道歉，像门口迎宾的气球人一样。
“行了，别鞠了。先告诉我无料券的使用方式。”
“好、好的……”
她最后又鞠了一下，视线落在他的裤子上，“但是您的裤子……我、我会帮你烘干的……”
“快点先告诉我使用方式啦——”
五条悟拉长了语调，“已经说了没事了吧。不要总是自顾自地道歉啊。”
“对不起……”
她低下头，意识到自己又说了一声对不起，为自己道歉又道歉了一遍。
“那个、无料券的使用方式就是…………“”
“……”
“……？”
她在…说话吗？
五条悟看着她一张一合的嘴唇，墨镜后的眼睛稍稍大了些。
嘴唇在一张一合，但是完全听不清声音。五条悟甚至微微弯了弯腰，还是只能听见树叶一样窸窸窣窣的声音。
“……你认真的吗？”
完全听不清后面的声音。
太……神奇了吧。
五条悟发誓他绝对没有嘲讽或者不耐的意思——可能有那么一点点不耐，但是和她说话的第一秒，他就已经在忍耐很多了。
他只是有些觉得惊奇……或者，神奇。
但山田好像被吓到了。
她的头越来越低，肩膀耸得像两座小山峰。厚重的刘海完全看不清脸，更不用说抬头。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了。
“喂…你没事吧。”
五条悟低头看着面前这颗几乎要缩进地里的脑袋，忽然觉得有点棘手。
“…你哭了吗？我没有凶你的意思啊，我只是……”
“对不起……！！”
她突然大鞠躬，力度大到后面的衣服都快要掀起来，没等五条悟反应，已经丢下水管跑了。
五条悟站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维持着那个准备拍她肩膀的姿势。
水管没人管了，落在地上沾了泥巴，像一条翻着肚皮晒太阳的蛇。
“……哈？”
五条悟看着她逃跑的方向，目光有些发愣。
山田翠跑了，会打洞的鼹鼠一样跑了。
无料券被打湿了，看样子也不用再问兑换的方式了。五条悟有叫过山本几次，但每一次她都是低着头快步走过，或者装作没听见，一副行走匆匆的模样。
因为刘海太厚会挡住一些视野，再加上她动作缓慢，有时候行动总是会出现一些愚蠢的错误。比起忘记关水龙头，慌乱地赶紧关拢啦——和老师鞠躬时局促憨厚的样子啦——不管给她安排什么任务都只会点头啦——
拜托，是企鹅吗？怎么会有这么笨的人。
“在看什么？”夏油杰走过来，和他一起靠着阳台。
“下面。”
五条悟放低了声音，向下点了点，“在铲土呢。”
夏油杰环身望去，小小的人露出半个脑袋，手里拿着一个比她还高的铲子。
“你的作业本。”他递给，“还有山本同学的，回教室一起带给她吧。”
“不是叫山田吗？”
山本是他一直叫的吧。
“都可以吧。”
夏油杰垂眸向下看了一眼，无奈地苦笑，“我不太擅长和山田同学那样的女孩打交道。”
“耶....假的吧。不过我也不太擅长。没有人会擅长的吧，行为有点古怪啊。”
“嗯....”
夏油杰停顿了一下，补充道，“看上去不是很有礼貌的女孩，在社交方面也会比较困难吧。以后还是继续多包涵一下好了。”
“没有礼貌吗....”
五条悟回忆了一下。倒也还好吧，没怎么感觉。
不过说话很小声是真的。
工作挺努力也是真的。
刘海很厚是真的。
喜欢吃蘑菇也是真的。
一直低着头是真的。
字写的很慢也是真的。
喜欢收集无料券是真的。
浇花时总是先浇右边的花圃也是真的。
一个人吃饭是真的。
吃饭第一口要先吃米饭也是真的。
会早点回家是真的。
但回家后有时候还会去居酒屋也是真的。
居然还会喝酒吗……
五条悟看着手里的笔若有所思。
教室很安静。文化课老师在黑板上写着相关的知识点，夏季的燥热让整个教室都蒙上一层淡淡的昏沉。窗外的蝉一阵又一阵，一旁的杰和硝子都只是低着头有些昏昏欲睡。
五条悟看着藏在书下的漫画书，黑白的页面在他眼里顿感无趣，他一手撑着脑袋，一手转着笔。
五条悟停顿片刻，抬头看了一眼背对讲台的老师，稍稍扭过头——
坐在最后一排的山田翠低垂着脑袋，两只手都放在桌子上。手里拿着一支笔，脑袋却像钓鱼一样一起一沉。
笔尖悬在课本上方，跟着她点头的节奏一晃一晃，偶尔戳到纸面。额前厚重刘海几乎把整张脸都盖住了，只露出鼻尖和微微张开的嘴。
五条悟单手托腮，唇角弯了一下，转笔的速度快了些。
她似乎还在昏睡，头重的快要抬不起来。后门突然吹起的风，额前的刘海微微晃动。脑袋向下一沉，失重感让她睁开眼睛，抬起头。
一瞬间，四目相对——五条悟没想到她会突然看向自己，手里的转笔失手脱落，掉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夏油杰被惊醒，侧目看向他。
“怎么了？”
一旁的五条悟坐直了身体，以一种从未展现过“极其认真”的表情疑惑地看了挚友一眼，快速摇了摇头。
发丝下，右边白皙的耳廓微微发烫。
五条伸手挡住，想着她额前吹起的发丝，好像已经闻到了夏天里风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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