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里光线很昏暗。
和那天的歌舞伎町一样，这样的场所似乎都比较昏暗。只有昏暗不明的地方才能勾引人最原始的欲望。
我在一群高大的男人中间小心穿梭。空气里弥漫着烟草和廉价香精的味道，稍稍有些刺鼻。一排排弹珠机整齐地排列着，屏幕上的光在幽暗中闪烁着数字。
我的目光一排排扫过去，直到在角落看见一个高大松散的身影。禅院甚尔正靠在弹珠机前，双手放在操作盘上，身下坐着一个黑色塑料椅。
我的内心放松了一下，越过中间的人群走过去，手里攥着发票弯了弯腰，“甚尔君，那天的发票您好像没有.....”
“啊，是你啊。”
一个蓝色的弹珠掉下来，原本松散的肩膀微微坐直，他连头都没有抬抬把手里的塑料瓶塞给我，目光盯着屏幕，“外面等我。”
“啊……好、好的。”
我抱着他递给我的塑料瓶，乖乖地退到店门口，掀开布帘站在外面等着。
进入的人越来越多，一个接着一个，出口却寥寥无几。我抱着膝盖蹲在地上，怀里放着甚尔先生给我的塑料瓶，眼睛下垂着看着地面。
不知道是不是这几天晚上没有睡好的缘故，我闭上眼睛，一时间有些昏昏欲睡起来。
本来只想打个盹，直到弹珠店传来欢呼的吵声，我惊醒，看见甚尔先生掀开帘子，唇角的疤明显上扬着，打开了打火机。
“甚、甚尔君。”
我想要站起身，却因为蹲了太长时间，腿有些发麻。撑着墙有些局促地扶起，脸上还带着睡眠后压的一点红印。
“是结束了吗？您现在方便.....”
他侧眸看着我，烟叼在嘴里。
“嗯？你谁。”
“....欸？”
“啊....有点眼熟，但实在想不起来了。你认识我？”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嘴唇张张合合，一时间不知道该说哪个。弹珠店里还传来浪潮一层又一层的欢呼，有人高喊着“甚尔先生再开一局”。
“不说话嚒。”
他看了我两秒，没拿打火机的手随意地抓了抓后脑，金属打火机的盖子“咔哒”又打开，点燃了烟。
“找我讨债的就赶紧说，趁现在还有点。等会输没了一分都没有。”
“不....不是的。”我急切的摆手，“是...是山田，我是山田翠...之前，委托您的那个....”
烟草在他的手中缓缓升起，空气中飘散，禅院甚尔看着我好一会，像是突然想起来了，语调悠长地“啊——”了一声。
“你是那个——要死在最幸福那一天的那个吧。”
我终于松了一口气，还以为又是许愿柳....
“你拿着一个烟灰缸做什么。”
“欸...?”
禅院甚尔笑了一下，笑意只是在疤痕的末端轻轻勾着：“用塑料瓶戳的烟灰缸啊——”
我低头，才发现里面根本不是乌龙茶，纯净水混合着抽完烟草的深色物体，底部还有烟草的漂浮物。
“是、是您刚才交给我的....”我有些不知所措，“让我帮忙拿着，我不知道应该丢掉还是留下来.....”
“我给的？”他好笑了一声，“别人让你做什么你都会做什么嚒。”
我摩挲了一下瓶底，垂了垂眸，“也许.....”
禅院甚尔看着我，手中的烟缓缓见底，火星一样的在他手里亮起又暗淡。他静静地看了我好一会，一直到一根烟结束，摁灭在一旁的垃圾桶上。
“找我什么事。”
“是、是这个。”我把瓶子放在一旁，拿出折叠的发票，“您的这一份好像没有拿走。没有发票的话，孔先生应该不会给你结账吧....”
“就为了这个？”
“啊....”我有些不解，“就为了这个是....”
“这东西有没有都无所谓啊。”
他打断我，语气有些不耐，“孔那家伙不是我的老板，发票也只是走个形式。”
“原来如此……”
我点点头，收起发票，“那就好，我只是担心您会不会因为没有发票无法收到款。如果没关系的话就好。”
他多看了我一眼，手摸着裤后的口袋又要拿烟。
“你倒是会替别人操心。操心自己不好吗？过个月就没了。”
“没了……”
我的表情有些无奈，这种形容词，我还是第一次听。不过既然已经没什么问题，我想我应该要走了。
“要走了？”
我点点头，把包背好，“回去太晚了的话，家里人会生气的。”
“男友？”
“啊…不、不是的……也、也算吧……”
我有些语序混乱。现在我只是直哉先生的侍女，但是月底后，我就不知道。
“目前应该……还不是。但是月底后见……我家境不好，父亲在几个月前把我卖到了一户大人家，所以……”
“要出国了？”
“不不、没有的……就是在日本。在京都。是一个很有历史的大家族，叫禅院。”
他抽烟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慢悠悠的开口，语调没什么起伏。
“啊……禅院。”
“您……知道？”
“认识。”
他草率地说，似乎并不准备深入这个话题。
“那样的大家族，规矩多得很吧。”
“……也许。”
“下一任家主说不定是个麻烦的臭小鬼。”
“…也许。”
离开东京和直哉先生一起去禅院后，我的痛苦才刚刚开始吧。
我缓缓吐了一口气，尽量不让自己显得那么脆弱。“那…我先回去了。”
“嗯。”
“下次见，甚尔君。”
“嗯。”
我们没有再对话。
打火机在昏暗的夜色一明一暗，我转过身朝车站的方向走了几步，身后突然传来声响。
“你知道我们生在这里并不意味着我们要这样死去吧。”
我的脚步一顿，迟疑地回过头。甚尔君靠在墙上，身形很高大的
“什么……？”
“你刚才说的那些——家里没钱，被卖过去，没有选择。那是你爹选的，不是你。”
我愣在原地，“……可是，已经定了。月底就要过去了，直哉少爷那边……契约都签好了。”
“契约。”
他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那玩意儿不就是一张纸么。撕了不就没了。”
“我、我不明白……”
“你爹欠的债，你来还。你爹签的字，你来认。你爹把你卖了，你还真乖乖替他数钱？你是他的女儿，不是他抵债的物件。你活了这么大，自己分不清什么叫自己的命吗？”
我完全呆在原地，大脑里面好像有一个东西在轰鸣。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命。我这样普通无能的人，也可以选择自己的人生吗？
“喂，山田。”
甚尔君慢慢走到我面前，烟草味混着他身上那种说不清的气息，把我整个人都笼住。他抬起夹着烟的那只手，用烟尾虚虚点了一下我的眉心。
“你真的想死嚒。”
“……”
不想……
不想不想不想不想不想不想不想不想不想不想……
我想要活着，我想要和大家一起……我想要坐在教室里面学习，我想要有朋友……
我想要自由……我想要爱……我想要大家关切的问候，我想要有人能听我说话……
我从来就不想死……我想要活…我不想嫁人，我比任何人都想要活，我还想要再久的活一段时间。
眼泪哗啦啦地掉了来，砸在手背上，怎么都止不住。
我想要说话，但是哭泣的声音完全淹没了我的大脑。我胡乱地用袖子擦脸，含糊不清只能说着对不起的话。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知道选择自己很狼狈，但是已经没有办法了。
我知道自己很难堪，但是也就那样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说对不起。
好想哭，好想一直哭，一直哭到眼睛里没有一点液体，空洞洞的只剩下眼珠。一直哭到肺都变白，呼吸困难。
禅院甚尔弹了弹烟灰，像按压洗手液一样压着我的头。
“哭完了没。”
宽大的手掌在我头顶轻轻拍了两下，带着点敷衍的安慰意味。
“没哭完也先憋着。你站这儿哭，别人还以为我欺负你。”
“对、对不起……”
我擦擦眼泪，“很难看是不是……对不起……”
“无所谓。赌场输钱了经常会看见有人哭，下次哭给在意你的人听吧。”
我短促地笑了一下，我觉得甚尔先生很像我的朋友。我没有朋友，但我却感觉甚尔先生像我的朋友一样。
“可是…如果我跑出去的话，我又可以去哪里？”
我仰起头，带了一点紧张的期盼，“甚尔君可以让我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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