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进步很快。”他难得地先开了口。
伊莱尔没有回头，平静地回道：“只是不想死而已。”
凯老师教学，包教包会，会不了的都被狼牙棒打成饼了。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烬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她忽然用一种带着遥远回忆的、飘忽的语气说：“烬先生，你知道吗？其实……我也来自一个很古老的国度。”
烬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伊莱尔继续说着，目光依旧投向远方，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上辈子记忆模糊的故乡。
“那里曾经很美，有会发光的森林，有清澈的河流，有一群最好的族人……但后来，什么都没了。战争，灾难……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只剩下我一个人，孤独地流落到了这个世界上。”
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脆弱和迷茫化作一声叹息：“无论我走到哪里，乐园也好，新世界也好，甚至这里……我好像永远都是一个人。那种感觉……就像整个世界只剩下你，而你找不到任何归属。”
她像是有些难堪的撇过头去，将被风吹乱的发丝捋到耳后，露出那双忧郁的蓝眼睛。她没有看烬，真相与谎言混杂，每一个字都精心设计，敲打在他内心最深处的秘密——关于露娜利亚族覆灭的孤独上。
长久的沉默。
只有风声呜咽。
须臾，伊莱尔感觉到身边的空气流动发生了变化。
烬微微侧身，将他一边覆盖着黑色羽毛的翅膀，向她靠近了一些。羽毛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却又给人一种温暖的错觉。
“……我理解。”烬低沉的声音响起，比往常少了几分冷漠，多了些难以辨明的复杂情绪。
“失去故乡，失去族人……独自背负着消失的历史……”他停顿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如果，你想感受一下……不是作为研究对象的话。”
伊莱尔的心脏微微收紧，嘴角差点没绷住，现在笑出声的话，一定会被杀的。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那近在咫尺的黑色羽毛。
触感比她想象的更柔顺。
“谢谢您，烬先生。”她轻声说，收回了手。
连日训练没有任何缓和余地，始终是单方面的碾压。凯多的教学方式粗暴直接，只以绝对武力逼迫她将潜能逼至极限。
确认伊莱尔觉醒见闻色与武装色霸气后，凯多不再保留任何分寸，攻击毫无留情。
他周身缠绕着浓黑的武装色霸气，震裂地面，身形未动，风压已先压得伊莱尔呼吸滞涩。她刚刚凝练成型的武装色护甲覆在手臂与躯干，在他的力量面前形同虚设，一碰即溃。
伊莱尔凭借见闻色勉强捕捉到攻击轨迹，身体却跟不上反应，只能仓促侧身。
狼牙棒带着破空声擦过她的腰侧，强横的气浪直接撕开皮肉，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她咬牙催动生命能量，藤蔓自地面疯长缠绕，层层交织成盾，试图格挡下一轮攻势。
凯多冷哼一声，手臂发力，狼牙棒裹挟雷鸣与霸王色霸气轰然砸落。藤蔓护盾寸寸崩裂，震荡之力穿透防御直撞伊莱尔身躯。
她身体失控向后飞掠，重重砸在坚硬地面，连续翻滚数圈才停下，尘土扬起一片灰雾。
浑身上下无处不痛，内脏似乎都移了位，喉咙里涌上腥甜。她蜷缩着，剧烈地咳嗽，眼前阵阵发黑，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耳边是凯多浑厚而带着不满的咆哮：“太弱了！这种程度连新世界的风浪都经受不住！站起来，小鬼！”
伊莱尔想强撑着站起来。
必须站起来，否则下一击可能会要了她的命。
但身体如同灌了铅，一呼吸就牵扯着剧痛，骨头又碎了，好痛。
就在这时，一片阴影投下，遮住了她眼前刺目的光线。
烬走了过来，他沉默地立于一旁，高大的身影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却又在此刻隔绝了凯多那令人窒息的注视。他低头看着瘫倒在地的伊莱尔，那双隐藏在面具后的眼睛，看不出情绪。
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看着她。
伊莱尔能感觉到他的视线。
这几日，她总能隐约感觉到这种目光。在她艰难躲避时，在她耗尽力量催生植物时，在她因伤痛而微微颤抖时。
烬在观察她，比凯多更细致，更耐心。
此刻，他的观察似乎有了结果。
片刻的静默后，烬弯下腰，向她伸出了手。那只手覆盖着坚硬的铠甲，充满了力量感。他没有说话，只是伸着手，等待她的回应。
伊莱尔艰难地抬起眼，视线有些模糊，只能看到他伸出的手。她喘息着，胸腔火辣辣地疼。犹豫只是一瞬，求生的本能让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颤抖的手，放入了他的掌心。
烬的手掌很大，轻易地包裹住了她的手，触感是冰冷的金属。他没有立刻用力，直到她微微借力，他才稳稳地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伊莱尔双腿发软，站起来时不可避免地晃了一下，几乎要靠在他的身体上才能站稳。
如此近的距离，伊莱尔能更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属于露娜利亚族的那种古老的气息波动，与她体内因痛苦和力量透支而躁动不安的生命能量产生着微妙的共鸣。
“还能动吗？”烬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平淡地听不出什么关切，但比起凯多的怒吼，已然算得上是温和。
伊莱尔借着他的力量勉强站稳身体，低声道：“……可以。”
烬收回手，目光在她汗湿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凯多。“凯多老大，再继续下去，会损伤她的根基。”
凯多扛着狼牙棒，向下凝视着烬的眼睛，似乎看出了什么。他没再坚持，只是咕哝着：“真畅快，喝酒喝酒！”便转身大步离开了训练场。
烬这才重新看向伊莱尔，淡淡道：“跟我来。”
他带着她走到城堡一处极高的露台。下方是翻涌的云海和渺小的景物。
“抓紧。”烬言简意赅地说了一句，随即展开了他那双巨大的黑色翅膀。
强劲的气流吹得伊莱尔几乎站不稳，她下意识地抓住了烬腿部的铠甲。下一刻，失重感猛地传来，烬带着她冲天而起，冲破鬼岛上空的阴霾，飞向了更高远、更广阔的天空。
凛冽的高空之风呼啸而过，吹散了伊莱尔心头多日来的阴郁。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落，云层在脚下，铺展成无垠的雪原。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纯粹的自由。
伊莱尔忍不住微微睁大了眼睛，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激烈地跳动。
烬沉默地飞行着，偶尔调整方向，让她能看到更远处的海平线，以及更下方被百兽海贼团蹂躏的和之国土地。
在空中，伊莱尔对自身能力的感知也变得空前敏锐。
她不仅能听到脚下大地痛苦的脉搏，也能敏锐地捕捉到了烬的翅膀肌肉每一次舒展与收缩时，那磅礴的力量流动。
这力量中蕴含着一股古老的生命能量。
是露娜利亚族的力量。
同时，她体内那股源于生命的力量，在阳光下似乎也变得更加活跃，与外界广袤的自然生命能量产生着微弱的共鸣。
伊莱尔心中一惊。突然明白了自己能力更广泛的用法。
飞行结束，回到地面。
她抬起眼，再次看向烬时，眼神流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撼。
“谢谢你，烬先生。谢谢你让我看到这些。”她话音微顿，试探性地说道，“也谢谢你……带我感受了一次……自由。”
烬高大的身躯在她面前投下阴影，他依旧没有开口，沉默地盯着她看。
伊莱尔知道不能操之过急。她微微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将眼底翻涌的情绪一点点压下，重新变回那个柔弱、需要庇护的存在。
“我有点累了，”伊莱尔轻声说，疲惫在她眼中浮现，遮掩了深层的情绪。她咳嗽了两声，面色有些苍白，“可以先回去吗？”
她想知道更多关于露娜利亚族的事，但现在并不是一个好机会。再追问下去，只会让她自身陷入到被猜忌的危险境地之中，所以，不如以退为进，设下赌局。
她在赌，赌这位百兽海贼团的大看板，在冷酷暴戾的外壳下，对她这份特殊的存在，除了利用与监视之外，是否也滋生出了一点点的……与众不同。
烬的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要穿透她刻意维持的脆弱表象，掂量其中真伪。
他似乎隐约能感觉到伊莱尔的外在并非如此不堪一击，只是，这种脆弱又确确实实地代表着她在信任与依赖自己。
他不喜欢弱小的存在，但他还有很多时间。
最终，烬只是从喉间发出一声低沉而简短的“嗯”，算是回应。随即转身，示意她跟上。
伊莱尔顺从地缓步跟上，保持着一步之遥的恭敬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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