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弱。令人作呕的软弱。
克洛克达尔盯着镜中自己的倒影，眼神冷得像深海最深的冰。水汽在镜面凝结又滑落，像是无声的嘲讽。
但他很快压下了那点翻涌上来的自我厌弃。
无所谓。既然有了弱点，那就保护好它。
确保这个世界上，知道这个弱点、并且有可能利用它的人，都变成死人就好了。
简单，直接，有效。
就像他一直以来所做的那样。
该睡了。明天还有一堆事要处理。
他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转身推开浴室门。湿发的水珠在身后滴落，留下断续的痕迹，继而被干燥的沙子吞噬。
卧室里光线昏暗，只有伊莱尔睡前留的那盏床头灯还亮着，在墙壁上投出一圈暖黄的光晕。
她的睡颜很放松，眉宇舒展，长睫垂下，嘴唇微微抿着。她陷在柔软的枕头和被褥间，呼吸均匀而绵长，就像深夜最轻柔的潮汐，几乎听不见声响。黑发柔顺地铺散在枕上，几缕发丝贴在脸颊。
克洛克达尔站在浴室门口，没有立刻过去。他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目光从她的眉心滑到唇瓣，眼神晦暗不明。
然后，他才迈步走过去，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床垫因他的重量微微下陷。伊莱尔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动身体，嘴唇轻轻开合，发出一两个模糊的音节，像是在说梦话。
克洛克达尔躺下，手臂从她腰间环过，将她捞进自己怀里。他拉过被子，下巴习惯性地搁在她柔软的发顶。
呼吸就在咫尺之间徘徊，他能嗅到伊莱尔发间淡淡的植物香气，比百合花清冽的气味更好闻。
克洛克达尔闭上眼睛，将脸埋进她的颈窝。
“哼……”一声满足的轻哼从他喉间溢出。
绷紧了数日的神经犹如被温水浸透，缓慢地舒展开，内心深处那股久违的、充盈的饱胀感让他感到心安。
伊莱尔的意识在梦境与现实的边缘沉沉浮浮，像一叶漂在温水里的小舟。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几分钟，或许只是几秒，她的神智微微挣破了一层睡眠的薄纱，有了一丝模糊的清醒。
她无意识地收紧了环在克洛克达尔腰间的手臂，把脸颊更深地埋进他温热的胸膛。
就在这半梦半醒的朦胧间，一股花朵般的清香钻入了她的鼻腔。
她起初以为是自己闻错了，是听了斯摩格的话后起的幻觉，于是又凑近了些，鼻尖贴到克洛克达尔颈后的皮肤上。
“唔……”
克洛克达尔还没睡着，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有时候，他喜欢像对待小动物一样对她。
“怎么了？”
“社长，你头发怎么变这么香。”她含糊地问道，“这是什么味道？”
他沉默一下。伊莱尔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他在笑，而且还是偷笑。有什么好笑的，他希望她闻出来吗？
“发胶。”克洛克达尔最后说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敷衍。
伊莱尔不信。
年少在蛋糕岛那会儿，那时候的克洛克达尔根本不在乎什么发型。黑色的短发总是随意地散着，额前经常掉下几缕。少年会不耐烦地把它们往后捋。
有时候伊莱尔恶作剧，会趁他专注时把他头发揉得更乱，他也只是皱着眉瞪她一眼，说声“别闹”。
可现在——
他每天早起的第一件事，就是对着镜子把头发全部往后梳，露出宽阔的额头和凌厉的眉眼。发型和他本人一样，充满攻击性和掌控感，连一根不听话的发丝都看不到。
伊莱尔曾经好奇地问过罗宾：“他到底抹了多少发胶？”
罗宾当时正在整理文件，闻言抬起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足够让一场沙暴都吹不乱的程度。”
而现在，在夜晚的卧室里，在蜡烛微弱的光线下，克洛克达尔却露出了截然不同的一面。
洗过澡的头发还微微湿润，不再被发胶固定，柔软地垂下来，有几缕搭在额前。那些发丝在昏暗中泛着黑色的光泽，像是上好的绸缎。
伊莱尔伸出手，指尖轻轻挑起一缕。发质比她想象的柔软，带着湿润的凉意，还有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气——这绝对不是发胶的味道。
“是精油吧？”她小声说，指尖缠绕着那缕头发，“护理头发的。”
克洛克达尔没有否认。他低下头，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就你鼻子灵。”
“比我还精致。”伊莱尔嘟囔道，又凑近闻了闻，“百合花？你居然会用百合香味的精油？什么时候开始用的？保养得这么好？”
这次克洛克达尔没有回答，而是直接把她往上拎了拎，让她和自己平视。两人侧躺在床上，面对面，鼻尖几乎相碰。灯光在他金眸里跳跃，映出一片暖融的色泽。
“不睡了？”他问，声音低低的。
“等会儿，我在研究你。”伊莱尔理直气壮地说，手指把玩着他的头发，“你头发变得好香，而且好软。之前明明那么硬。”
克洛克达尔哼笑一声，任由她的手指在他的发间穿梭。伊莱尔玩得兴起，干脆把自己的头发也撩过来一缕。她小心翼翼地把两缕头发缠在一起，打了一个松松的结。
“看，”她得意地笑道，“结发。”
粗糙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个由两缕发丝系成的结，克洛克达尔盯着看了一会儿，眼神深了深。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某个古老国家的传说里，结发意味着生死相契，不离不弃。真是……幼稚的寓意。
他的目光顺着那缕黑色的发丝向上，掠过伊莱尔专注而带着笑意的侧脸时，忽然发觉了她发尾的变化。
大约是在空岛的那段时间，她没有闲心仔细打理，于是便有了任由它生长的余裕。
“你头发又长了。”他说。
伊莱尔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并没有听清克洛克达尔喉咙里在咕咚什么，她专心地思考着，忽然睁大眼睛，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
“我知道了！”伊莱尔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兴奋的揣测，“你抹精油是不是担心自己秃顶？这就是所谓的中年危机对吧？”
克洛克达尔：“……”
空气凝固了三秒。
克洛克达尔的表情从温柔变成了难以置信，然后又变成了危险的阴沉。
伊莱尔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刚想补救，整个人就被克洛克达尔一把按进怀里。他手臂收紧，将她整个圈进怀里，力气大得几乎让她闷哼出声。
“快睡。”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语气冷硬，威胁道，“不然就别想睡了。”
伊莱尔的侧脸紧紧贴着他的胸膛，隔着睡衣，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里传来的、低沉而规律的震动。
……一种压抑的、闷闷的震颤。
他又在笑。
什么嘛，一点都不坦率。
察觉到克洛克达尔没生气，伊莱尔心里那点小小的忐忑瞬间消散。她偷偷在心里做了个鬼脸，不再说话，听话地把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
冷冽的雪茄味之下，是他发间若有似无的百合淡香，形成一种奇妙而令人安心的味道。身体在这片温暖中慢慢放松下来，眼皮渐渐沉重。
意识沉入黑暗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克洛克达尔的心跳声，好像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然后，便在这个怀抱里，彻底沉入了睡眠。
而克洛克达尔很久都没有睡着。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看着她安稳的睡颜，手指再次抚过那个发结。
两缕相同颜色的头发缠在一起，在昏暗中几乎分不清彼此。
白天罗宾呈上的那份密报内容，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世界政府的隐秘调动，伟大航路的新动向，巴洛克工作社内部需要清理的隐患……
这个世界就像一片危机四伏的沙漠，信任是奢侈品，示弱即死亡。他必须永远是那个无情的沙漠之王，盘踞在他的领地上，用力量构筑壁垒。
但在这里，在这个房间里，有些东西可以暂时搁置。
领地可以被入侵，城池可以被攻占，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可以散乱地披着，甚至可以容忍伊莱尔心血来潮地玩闹，允许自己的发间沾染上百合香气——啧。
想到这个，克洛克达尔下意识地皱起眉头。
不过，看她凑近时像小动物一样轻轻嗅闻，满足地眯起眼的模样……这点微不足道的不爽，似乎也变得可以忍受。
克洛克达尔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笨蛋。”他低声说。
*
第二天早上，伊莱尔醒得比平时早了一点。
沙漠地带的清晨来得格外早，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她脸上，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身边已经空了。床铺还残留着温度，但克洛克达尔不在。
伊莱尔坐起来，打了个绵长的哈欠。卧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雨地市集遥远的喧器渗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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