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早不是年轻那会了,片濑。”
电波里,中尾上了年纪的声音更加低沉,片濑最终平静了下来。但还是没什么好气的对中尾说:“用不着你说教,也请你不要否认我的职业素养和工作能力。”
“我马上会将齐藤保平的档案邮件给你,复印件我会宅急送到东京警视厅,上面几乎涵盖了他在我们公司的所有信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需要了解的就打电话给我。我的手机号还是从前那个,你这种看起来吊儿郎当。实际上谨慎的不得了的人十有八九还留着吧,以前的邮箱肯定也还在。”
“败给你了。”中尾扶住额头,再一次暗自感慨女人真可怕,“对了,关于齐藤自杀的事情,有没有什么是档案上没有记载的?”
“不可能。那时候的档案都是我写的,我写的东西不可能出现任何疏漏。”
“那倒是。”中尾翻了翻白眼,“挂了。”
说完,便丢下电话,插着兜站了起来,还是那副站没站相的伸了个懒腰,也不管电话是不是真的挂断了,说了一句——“女人啊,真可怕!”
听得白鸟警官冷汗直冒,绕过中尾,将丢在桌上的电话放回机位上,这才松了口气,问中尾:“那一位,是您的前妻吗?”
“当然不是!”中尾用一种「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结过婚还离过婚」的眼神盯住白鸟,“是前女友啦。”
不等白鸟说什么,中尾就自顾自的吐槽起来。
“她啊,是那种把「the devil is in the detail」当做人生信条活着的女人,规矩特别大。以前啊,我晚上熬夜做实验,凌晨三点才睡,她早上六点就把我挖起来,让我去刷牙。我九点去刷牙难不成会死不是?!起床了必须要叠被子,床单得整理的一点褶皱都没有,怎么的,有点褶皱能膈着我疼的睡不着吗?”
白鸟警官眼神上飘,在中尾鸡窝般的发型和胡子拉碴的下巴上稍作停顿,心说倒也不会死啊,疼的睡不着啊那么严重,只不过活该您单身到现在。
“好了!”
突然一个大力金刚掌拍在白鸟身上,使得他差点一个踉跄。
“中尾前辈!”
“哎哎,别这么见外。”中尾嬉皮笑脸,往白鸟手里塞了一张小纸条,“下面的工作就交给你了。”
“唉?”白鸟举起纸条,看了一眼,愣在原地。
“当然是因为给东阳技研这种地方打电话可以糊弄他们,可横滨警署可就糊弄不了了。”
“好好干!”说完,中尾勾住白鸟的肩膀拍了拍,以兹鼓励,同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顿的对他说道:“记得保密哦。”
而离东京都不远的横滨,片濑好巧不巧听见了那句「女人真可怕」,这句话如同一把烈火,连同她的灵魂都被愤怒所焚烧。
“中尾正璚!”
回应她的是电话的忙音。
她喘着粗气,突然间觉得自己好傻,这么多年过去原来只有自己还对过去的那段感情恋恋不忘!怒气冲冲的片濑莉香回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手帐上重重的写下明天的计划:
去高屋神社好好拜拜神明,保佑中尾这个混蛋早点寿终正寝!
京都,一座从平安京时代绵延至今已有千年历史的古城。当年还是警视总监的白马探父亲曾经带独生子来过这座古老的城池,希望让自己这个一直生活在国外,连日语都说的不太利索的儿子血脉中尚且留存一些日本的记忆。他们乘坐着206公交线路,自三十三间堂起,经过智积院,知恩院、平安神宫,还有大德寺,以及沿途那些气派的庙宇庭院,旧时的花街柳巷,京都大学。小小的白马探趴在车窗边,隐约瞥见了金阁寺的屋顶,后来他才知道那些寄托了贫病交加之人希望的神社背后,便是衰败的情人旅馆区。
白马探的伯母就来自于京都这片土地中一个高门大户的人家,她曾骄傲的在所有人面前说:没有在京都这片土地上繁衍十几代的都不能算是京都人。这句话里藏着的是极度荒谬的言下之意。哲学家鹫田清一就考据过:十几代的只有中京、上京的点心老店或裁缝老店。西阵的住户大多来自丹波或丹后,在室町横行的则是原籍近江的商人。手艺人多是北陆的。许多「媳妇」来自大阪。还有,掌管京都的阶层原本就大多来自关东等其他地区。藤原、平、源、足利、丰臣,萨摩藩、长门藩……搅乱京都的全是些外来户,而以汤川秀树打头的一代代诺贝尔获奖者,或者号称是京大「著名」教授的一群人,几乎没有哪个是京都本地人。
也正因此,大家对于伯母无缘无故的优越感大多一笑而过,只有祖母这个同样出生于京都大家族,并以此为傲的人应和。
如果真要论起家族历史,且不论埃尔莉,白马探的母亲家族的历史就足够悠久了,卡莱尔家族最早可以追溯到12世纪,18世纪时被神圣罗马帝国封为伯爵。卡莱尔女士的曾祖母是日本富商的女儿,名叫清潭光子的她在十七岁那年遇到了作为外交官来到日本的曾祖父,理查德·卡莱尔。自此之后远嫁英国,虽然光子曾祖母本人之后再也没有踏入日本的土地。但她的后代却时不时的来到日本,而到了卡莱尔女士这里,更是直接嫁给了日本人。
这样的家世足以称得上煊赫,可白马探的母亲却极少提及,只是当自己的儿子在学校里因为出生遭受到不好的遭遇时,她才翻出落满灰尘的家谱,摆摆贵族的架子。
白马探从记忆中抬起头,绫小路警视就站在路的尽头等着他。
他在昨天拨通了对方的电话,请对方看在「祖辈交情」的份上帮他这个忙。对方最终同意了他的请求,他才得以如此轻松的见到富山丽子的生父,富山作造。
“约在这里?”
白马探抬起头,「柳月堂」的招牌映入眼帘。这是百万遍靠近地下铁出口,出町柳的一家咖啡馆,店里放着古典音乐,是一家知名老店。京都大学的学生们喜欢在这里喝的醉醺醺的谈天说地,你很难分辨他们所谈论的是醉话还是哲学。
不过有一个很有意思的说法,出自这些京都大学的学生口中,象征着京都的,不是袛园,不是先斗町酒馆里的内厅,而是咖啡馆。咖啡馆在京都是必须的存在,因为京都的规矩无处不在,总压的人喘不过气。所以人们需要有一个地方,一个可以离开家人、公婆、上司、同僚,独自一人畅快呼吸的地方,这个地方就是咖啡馆。
“对方称希望可以在妻子不在场的地方见面,我同意了。”
绫小路推开咖啡店的门,轻柔的古典音乐流淌出来。他们在一个隐秘的角落里见到了富山作造,他早已不再年轻,人们却仍可从他那张被岁月雕刻了年轮,被世故磨平了棱角的脸上瞥见他年轻时的英俊不羁的剪影。
难怪。
白马探这下子明白为何津南奈绪美这样家世的女孩能一下子被迷住了,那样的气质对于年轻的女孩来说几乎是致命的。
“···丽子是我第一个女儿,是我黄金般盟约的结晶,是我投注了全部爱意的孩子。”富山作造的眼神穿过白马探的身体,投向了虚无的远方,娓娓道来的讲述着他曾经的岁月,那段他还年轻,还不必为生活所苦的时光。突然,白马探就失去了质问的念头。
对我们说说吧,你还年少轻狂时的故事。无论你是否化无情为深情,无论你是否迫不得已。无论你是否临阵脱逃,说说吧,你的故事。在这座咖啡馆里,时光似乎都停滞了,流动的只有头顶曼妙盘桓的管弦乐。我们的时间还很多,请你慢慢讲,你初为人父时那段快乐的时光。
30|29 甜蜜的房间
“让我想想,刚从哪里说起。你知道的,那些正式的文件早已消除了富有人情味的部分。至于通过许多人的回忆拼凑起来的,则大多暧昧不清或是子虚乌有。好吧,我们按时间顺序,从一切的开端说起。那还是昭和年间,在京都古城的一间窄小的公寓里,一个女孩子出生了。她出生在一个十分寒冷的日子里,尽管是春天。这是一个异常惹人怜爱的孩子,当她人生中第一次张开双眼时,好像神明将她的眼睑重重的朝上一推,她那双黑白分明大眼睛便显露出来。抱着她的父亲望着女儿那长而浓密的睫毛下葡萄般水盈盈的瞳孔,立刻就被俘获了心神。「你是这个世上最好的孩子」父亲怀抱着她,手轻轻拍打着她柔软的脊背,轻轻摇动着手臂,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这世上不会有比你更好的孩子了」。这些话像咒语一样,铭刻在女孩的心底。父亲对女儿的宠爱无与伦比,他总是亲吻她天使般的双眼,细腻白皙的看不到毛孔的皮肤和她笑起来时两颊荡起的酒窝。女孩看见父亲如此,也去亲吻父亲,而每当她这么做之后,父亲都会抱起她,说:「爱爸爸吗?爱的话就再亲爸爸一下。」她再次亲吻父亲,看着父亲露出慈祥的笑。”
“你说了这么长时间,只有父亲。孩子的母亲呢?难道她是单亲家庭出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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