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拽住拉链往上拉,不慎把她垂在胸前的头发绞进了链尺中,拉不动用力拽了两下,硬是把她的头发扯断了……凯撒警觉地收手格挡,往常,明石爱理这时已经干脆利落地巴掌赏过来让他长记性了。
“……”明石爱理垂着眼皮,很罕见地没有跟人对视。眉头下压皱得狠,嘴唇抿得紧紧的,整张脸绷出风雨欲来的架势,非常克制且冷静的愤怒。凯撒不喜欢她真正发火时的样子,不管是场上还是场下,那时她身上似乎笼罩着另一个人的影子。
可他现在完全没空想这些。他几乎是受惊般地望着她,望着她眼睑下挂着的那滴割裂般的惊天动地的泪水。
她毫无知觉地流下了一滴眼泪。
凯撒见过明石爱理哭,她是一个极端情绪化的人,看电影看到伤感的情节哭得眼泪汪汪,喜欢的门将教练退休离职她抽抽搭搭,受伤时做临时处理太痛了毫无形象一头冷汗像个小孩子那样哭得眼泪和鼻涕都流出来,内斯心痛得要死地蹲在旁边也含着眼泪给她擦脸擤鼻子。每一次都是声势盛大,强迫他人也意识到她的痛苦不甘那样蛮横且存在感极强。她从来没有这样安静地任由其发生。
明石爱理没有理会僵在面前的人,把压在外套底下的头发捞出来,也扯断卡进拉链中的发丝,她动作间露出了脖颈侧面的微弱红痕。
凯撒突然把手放到了她的脖子上。
明石爱理立刻抬眼一巴掌狠戾地扇过去,手掌与皮肤接触发出啪的一声,他的手背几乎马上就红肿了起来,隐约能看到鲜红指印。
但凯撒不仅没有撤开手,连声痛呼都没有发出来,更没有像往常那样对她破口大骂。他眼神死死地定在她的颈侧,指腹也抹不掉的痕迹,上半张脸都沉没在阴影中,毫无笑意地勾起嘴角:“喂,在想什么?该杀了他。”
“……”他们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及「他」的名字。
明石爱理低声说:“少来指挥我……”
两个人站在雪中僵持了一会,凯撒暴躁地发现抹不掉已经发生的事情,就用指腹用力抹掉了她脸上的眼泪:“我送你回去。”
他去过一两次她的公寓。她刚搬进去的那周就办了个派对暖房,他认识不认识的人挤满了房间,内斯事先围着他念了一周,他才勉强挤出周末的下午去商场给她买盆栽庆祝乔迁。走过两遍他已经记住了路线,只是不会像内斯一样时不时过去上门拜访。
明石爱理站在原地没有动:“钥匙忘拿了……而且诺阿也有我公寓的钥匙。”
凯撒又骂出一串又臭又长的脏话。
他继续拽着她走:“冷死了!先回去。”
说来也好笑,他们一人从警察局出来之后就跟父亲断绝了关系,另一个在异国他乡踢球度过整个青少年时期,能用得上「回去」这个字眼的地方,居然只有俱乐部。
明石爱理被凯撒提醒了之后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冷,她明明是这么怕冷的人,被怒火冲昏了头脑一时没察觉到体温的下降,在更衣室冲完热水澡又换了身衣服还是觉得冷,身体都在不自觉地发抖。
内斯接到凯撒语焉不详的电话,虽然不明所以还是样样照做。热水接好了,空调打开热风模式——今年冬天他们还没开过空调呢,有点灰尘味。明天如果要继续开的话,得叫宿舍管理员过来把挡板拆掉洗一遍。
明石爱理踏进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傻了,拼命地回忆袜子有没有收起来、桌子和床会不会看起来很乱,糟糕他连脸都没有洗啊!
明石爱理强打精神向他笑了笑,说了声晚上好。
她不太想回忆这之前的事情,简单地说自己跟诺阿吵架了,钥匙也落在他家,暂时没办法回到自己落脚的地方。
内斯:“吵架了?爱理,你完全没必要因为会跟你吵架的人伤心。”
不管对方到底是谁,怎么能跟爱理吵架呢!这孩子不会做错任何事情的!有问题绝对是对方的问题。
唔。明石爱理说倒没有伤心……好吧,我是有点伤心,更多是愤怒。我想不通……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脑子有病么?我为什么没早点看出来?他凭什么觉得我会听从他的全部安排?收养我?他认真的?经历过这一切之后他到底是以什么样的心态来成为我的「父亲」?恶心。
明石爱理很平静地说:“我好像真的缺乏看人的眼光,迄今为止的人际关系都搞得乱七八糟的。”
内斯:“爱理……”
他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凯撒在后面冲他比出了锁喉的姿势,黑着脸骂他是个大蠢货。
明石爱理:“算啦,暂时不想说。”
被扑倒了。
明石爱理因为这个太用力的拥抱栽倒在床上的时候,清晰地听到了床垫的哀嚎,她甚至懒得对接踵发生的事情表示惊讶,只觉得疲倦,疲倦,铺天盖地的疲倦。然后眼泪像雨一样掉下来,打在她的脸上、脖颈上,内斯整张脸都扭曲了,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句完整的话还没说出来眼泪就先胡乱掉下来。
好暖和……
明石爱理没有去听内斯惶恐体贴地说你什么时候想说我随时都在又是怨恨冲天的无法原谅无法原谅无法原谅无法原谅无法原谅无法原谅,她伸手抱住他,柔软的卷曲的头发。
真的很像隔壁那条狗诶。明石爱理心想。
13
最后,明石爱理勉强在宿舍里对付了一晚。
理论上来说,她去找同性别的朋友蹭住会更好。只是她真的太累了,也不想再去解释,正好在这里凯撒不想问她、内斯不敢问她。
她闭上眼睛,卷过被子压根没管临时室友的心情:“晚安……”
凯撒直接上手掀开:“你自顾自地在犯什么病?”
这绝对是最糟的选项。凯撒发现此时此刻意识到这点的居然只有他自己。
明石爱理不得不重新盖回去,睁开眼睛回复他:“有两张床分我一张又怎么了?你跟内斯挤挤吧,总不能睡地上。”
凯撒:“啧,我不可能跟男人睡一张床。而且地上为什么不能睡?”
明石爱理:“我知道你以前睡过地板。那你愿意……”
凯撒:“我不愿意。”
跟他沟通起来真的好累……明石爱理叹了口气,掀开一角被子,反客为主地向内斯招招手:“你过来吧,将就一晚。明天我去找锁匠换锁。”
“我?”内斯僵硬地停在原地,他指着自己,刚止住的眼泪现在好像又要涌出来了,五味杂陈。他知道明石爱理从未把他当做异性,以前也贪恋着这种区别对待的温柔。所以也从未指出,哪怕是嫉妒得牙痒痒恨别人不要脸地找她约会,他也只不过是缠着明石爱理多跟自己出去没时间分给其他人。
喂。凯撒一脚踹过来,发出一个音节,除此以外什么话都没说,眼神很可怕。内斯踉跄着回头看凯撒,一般来说他是不会反抗凯撒说出口、不说出口的所有命令,但这次他迟疑了。
明石爱理扯过凯撒的抱枕砸他:“你再当着我的面做这种破事?都说了不准欺负他!在球场我高低用球砸你屁股……”
凯撒皮笑肉不笑:“内斯就可以跟你一起睡?”
明石爱理:“可以吧,他很暖和。”
凯撒看着她:“那我是什么?冻猪肉?”
明石爱理无语:“你是猪……”
吵半天也没结果,就跟他们以前的每一次吵架一样。顶着楼下第二天可能会因为噪音产生的谩骂,两张床拼到了一起——明石爱理心想米歇尔凯撒简直就是学前班儿童,看不得别人有他没有的东西,偏偏又没有学习过系统的语言去准确表达自己的欲望,他好像只会直白的辱骂和勾引来着。
明石爱理懒得跟他谈论这些事,尽管有些时候他们的确会坐在一起,只言片语地拼凑破烂生活。现在不是什么好时机。上次他们谈论的结果是明石爱理暴躁地对着凯撒说别对着我撒气且撒娇我又不是你妈,凯撒把运动饮料捏爆砸到地上针锋相对地讲你的Daddy Issue会让你对着多少人幻视你爹?两个人打起来把更衣室的柜子砸烂,这才被向来睁只眼闭只眼的教练罚进了二队。
内斯忐忑地并腿跪坐在床铺上:“呃……要不然我睡中间?”
凯撒:“滚。我不跟男人挨着睡。”
明石爱理:“口头花花,你甚至没跟人类约过会,好意思张口闭口男人女人。给我滚去睡地毯……”
明石爱理推了一把内斯,让他挨着凯撒躺下,目前的状况很诡异地变成了凯撒被夹在中间的场景。内斯忧伤又高兴地接受了。
凯撒:“……”
他不说话了。
哈哈,两边都有人所以睡不着了吧?明石爱理故意往他的方向凑了凑,感觉到此人胳膊上的肌肉已经绷得像是石头,不自觉地往旁边挪,睡到了两张床接缝的位置。
沉重如石头般的心事被轻飘飘的困顿和获胜的得意感盖过,明石爱理满意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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