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石爱理眨了眨眼睛,纯真无邪地说现在应该就不影响了。服务员面对她毫不动摇的神态,震撼退场。
就这个样子凛还觉得她容易吃亏。糸师冴摇摇头,心想。
明石爱理的心思还停留在上一个话题。她实际上从未问过糸师兄弟到底在想些什么,自己又想达成什么结果,过去她总觉得那是不必追究的东西,一切顺其自然就会获得最好的结果,但最近她的想法产生了一些变化:如果任由一切发生,最后她也能平静地接受失去么?也许她会的。这样的推演让她不寒而栗。
可她为什么要失去?内心的声音在嗤之以鼻,现在的她明明就能把一切都握在手中,如果她想的话。明石爱理希望成为一个诚实的人,那么她就该诚实面对自己的欲望,在她还没有产生不想要的想法前——她不想被动地失去任何东西。她生来就有贪得无厌的权利。她本就不该拖沓。
变化就是这样产生的。
明石爱理手肘撑着餐桌掌心托住下巴,不够明亮的灯光在她的眼里摇荡,她有点惆怅地,露出了似乎要告别什么的神情,说出口话语却锋利到冷酷:“那你觉得爱也是天真的产物么?”
她知道她将要撕破一切粉饰太平的表面。
又来了。糸师冴不喜欢明石爱理的这种做派。她口头义正言辞两人截然不同,却总是在无意识间暴露自己把兄弟二人视为一个客体。你,不是你们,话语含含糊糊,从来都搞不清她到底是在对谁说,有够混蛋的。
而糸师凛此时都完全注意不到她的人称代指,沉默半晌摇摇头,他低声说:“我不会怀疑你……”
明石爱理友情帮他补全他似乎是难以启齿的部分:“是的,不用怀疑。我爱你。”
这哪有这么难说出口。明石爱理小小地叹了口气,目光在两人间游移,她突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到了她的鞋子。糸师凛仍然看着她,表情奇异的复杂,看上去不太像在高兴或者预谋其他事情,那就是……明石爱理看向了糸师冴。
两个人隔空对视了一眼,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前似乎没有想要说话的意思。
爱?糸师冴没有轻易地被她的节奏带走,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荒诞的午后,在话筒里听见那令人窝火的没头没尾的告白,如果那真的是告白的话。还不如是告白。
他人的鞋尖抵了过来,缓慢地用侧面摩挲脚踝,隔着布料的蹭弄没带来什么痒意,只有一种异物入侵的诡异感。明石爱理并没有动弹,她有一个瞬间想知道彼此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实际上这更接近于报复吧?
“……”她继续说:“过了这么久我还是说不清这种爱到底是什么东西,只能给出所有我认知中的爱,仅此而已。我爱你们就像我爱我的血亲、我的朋友、我的仇敌……我的恋人。我知道我在说什么,我甚至希望你能站在同样的角度来爱我。”
明石爱理并不知道怎样才算是爱,值得庆幸的是她擅于模仿。她以父母对待孩子的模样去爱,以朋友关怀另一个朋友的角度去爱,以揣测每一位对手的态度去爱,以漫画中电影中的桥段去爱。
但他们之间还是不可避免地出现了裂缝,她难以装作毫无察觉。越是复刻过去的相处模式,这种裂痕就越发明显,她必须得挑明说出来。
“过去、现在、未来我都想抓在手里,这就是我的答案,就这样。别多想,你明明知道问我就能得到回答的。我也想问你,你……你们到底想要什么呢?”
糸师冴很平静地说:“我想要的一直都很明显。”
明石爱理:“世界第一,是吧。”
桌子底下,勾住脚踝的鞋尖一点点往上挑开宽松的裤腿,蹭歪袜筒,硬挺的鞋面与小腿仅仅是接触就激起了鸡皮疙瘩,明石爱理不得不分心,她打了个哆嗦,短促又含糊地说了声冷!于是被堆皱的裤腿又重新垂下来,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糸师冴:“世界第一,大概是吧。”
明石爱理:“……”
她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最后一点柔软的情绪也消失殆尽。这是挑衅!这绝对纯属挑衅!
第87章
明石爱理现在真想一脚蹬死他算了,吉洛兰最好是给他买了保险。但刚动弹一下,糸师冴就早有预料地侧压用脚背别住她无法轻易动弹。
她倒是可以用点力气挣脱,那就没办法安静收场了,凛绝对会察觉到哪里不对劲。如果一开始她没随便乱说,被发现也无所谓,在她已经喊过一次狼来了的情况下,又暴露了桌子底下的交锋……唯独不想在这个时候被打为跟他一派啊。
怎么?说出来啊。糸师冴不为所动的神情很明显在传递这个信息。既然她自己先编出来的,那帮她实现也不是不行,现在又不出声了。
她说那么些,不过就是开诚布公地拖着所有人把过家家继续玩下去而已。
与明石爱理相识多年,糸师冴早就掌握到了跟其有效沟通的精髓:别完全听信她说的话,只看她究竟做了什么。就比如——朋友和仇敌他就不说了,血亲……那她模仿和代入的是谁?她软弱迟钝的爹还是追逐自由的妈,又或者是行事讲究体面跟亲生儿子都无意识保持距离的糸师夫妇?她到底能从中学到什么好东西。
而恋人又是个什么玩意。她恋过么?张嘴就乱扯。她有把他和凛当成是异性……都不说是异性了,有没有当成是独立的人?这个并非是他退一步退得太远。十二岁的明石爱理会因为没有地方可以倚靠,环顾一周单脚跳过来,光脚踩上他的膝盖在所有人呆滞的目光中穿好球袜,说着我先去热身了走出更衣室,那时他就完全认识到了这一点。糸师凛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替她辩解,情急之下连孩童时期的昵称都重出江湖,哥哥,aka只是有点没有边界感,不是故意的……
是个屁的边界感问题。糸师冴阴沉着脸,兄弟姐妹,亲如手足,她也的确字面意义地把他和凛当成了手足——她把他们当成了自己的一部分,或者是说她把一部分的自己投射到兄弟二人身上,又赋予了新的身份,来满足她的愿望。人用自己的左手摸右手怎么可能会感觉到不自在。
到了十七岁的明石爱理仍然对他的触碰和靠近毫无认知。无论是近距离下对视的沉默还是桌子底下旖旎地摩擦都没催生出任何别样的情绪,既不是反感也不是羞涩。就好像什么都不是。
这种异于常人的脑回路不是一天两天能纠正过来的,他也纠正不了,默认就默认吧,反过来明石爱理也成了构成糸师冴的一部分。他们的确是如她所言的那般在哪里都不会分开,变成什么样都是对方的最终选择。毕竟人该如何剥离自我?
爱?爱。糸师冴并不着急,不知道明石爱理反而在急着下什么定义,她哪里是弄懂了这些的模样。就把这当成是爱吧,她给出的不过就是她想要的。
那么原样奉还他也会。
明石爱理被糸师冴看得毛骨悚然,鬼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腹诽暴露的话这跟当场纵火也没有区别。糸师冴在这里跟她置什么气?随便怎么想刚刚说的那些话都没有惹毛他的元素吧?每次生气既不肯承认又不说自己在气什么,这种人有一个就很烦了,旁边还有一个小号。两兄弟一点也不像她一样好搞定……想着想着脾气上来了,她干脆直接并腿夹住他越界的脚,纠缠而已,有本事就跟她在这耗一整个晚上。明石爱理伸手把他不久前嫌弃推开的佐餐面包重新推回到人面前,假笑着说:“世界第一那不得多吃一点。”
两个人对上视线,空气中几乎要溅出火花来。
“想要什么。”
糸师凛短促地说:“想要什么我会自己拿到手的。”
他感到不适。不知道是因为这两人说不到两句又快要自顾自地吵起来,还是因为平局后明石爱理一手造就的像是生日许愿般的场景。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让他难堪地感觉到了无力。旧事重提,似是一桶冷水浇下。说实话他宁愿明石爱理不爱任何人,别爱任何人……哪怕对方是他和哥哥。上一次明石爱理提及爱这个字眼,没多久就选择离开镰仓去了东京,现在她又要去哪里?
可他们现在平静地坐在一张餐桌前……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也不会发生一样。
糸师凛想要的很简单——他想要一切回到过去,又或者是推翻打碎所有的东西,这两条道路都会让糸师凛重新成为「糸师凛」。这样的回答在轻而易举就接受了变化往前走的两人面前,实在无法说出口。
这事糸师凛压根不指望从明石爱理那里得到理解,她是一个过于宽容的人,听完说不定沉默半晌会反过来干巴巴地安慰他你哥只是换了个位置踢球,又不是换了个性别。没关系的。他甚至能想象出明石爱理说出这种话时的表情。
然后这两个人又会吵起来!糸师凛咬牙,手上忍不住加重了力道,叉子在餐盘上重重划过,发出刺耳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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