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反应怎么这么慢,都过了一会儿了,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多时,宋玉安也将外敷之药抹好了,长出一口气,心下暗道靖王好强韧的心性,这烫伤比一般的伤更痛,堪比剥皮抽筋,硬是全程忍者不吭一声。
先他见靖王如此,还只当是烫得狠了,已经没有知觉,吓得了不得。
幸好,幸好,还没严重到那程度。
想说,拱手道:“禀太上皇,靖王爷刚用了药,不宜挪动。若能熬过今夜,不发烧,便无大碍了。”
于是洪元坤便命洪鹏今夜宿在北辰殿,黛玉用了晚膳又来瞧他。
洪鹏本是裸着上身,听见黛玉来不及穿中衣,便是有时间也不便穿,搞不好会扯破伤口,忙让小顺子找了一床薄薄的锦被盖上。
洪鹏不喜屋子里很多人伺候,只留小顺子一个使唤。
黛玉一来,小顺子便不声不响地退下。见左右无人,黛玉便倒了一盏茶,挪椅子坐在洪鹏跟前儿。
见她掏出一个巾帕放在掌心,洪鹏知道她有东西要给自己看,便不做声,只是看着她。
黛玉轻轻将巾帕揭开,露出里面两个抗生素胶囊,洪鹏问:“这是什么?”
黛玉道:“吃的。”
洪鹏便伸手取了,放进嘴里。
“诶,别嚼!”
黛玉说出口已经晚了,洪鹏已经嚼碎咽了,皱着眉头,道:“好奇怪的味道!”
“……”黛玉皱着脸,“这是药,很苦,所以才用胶囊包了,需就水咽下去。”什么急性子的人,还没等人把话说完便咬烂了,她看着都替他苦。
黛玉把水递给他,道:“快漱漱吧。”
说着把茶盏递给洪鹏。他伤在脊背,不能挪动,只能坐在床上趴着,喝水的姿势很是别扭,因此速度也慢。黛玉侯他讲一盏茶吃尽,接过茶盏,问:“还苦不苦?我给你找块糖吃。”
说着把茶盏放在案上,便要出去找糖。
洪鹏伸手想拉住她,只摸到她起身时宽大衣袖带出的一点弧度,丝滑绸缎料子滑过掌心的速度很快,快到刚挨上便已溜走,好似用力要抓住什么却不过是一场空。
他心下一急,便道:“别走!”
“可是又疼了?”黛玉回身,面儿上有些焦急。
洪鹏发现黛玉很关心他的伤,适当示弱便能吸引她的注意力,便毫无负担地说:“上了药越发疼得厉害了。”
黛玉见洪鹏蹙着眉头,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凑近问他:“疼得怎么样?你且忍耐片刻,我叫太医去。”
洪鹏却一把抓住黛玉的胳膊,黛玉见他扯动伤口,眉头拧得更紧,也不敢动,只他说:“我也不是第一次受伤,疼总是要疼几天的,便是太医过来也无能为力。你陪我说说话,不想着它也便罢了。”
转移一下注意力也好,黛玉想了想说,“我给你读书吧。”
不然说什么呢,她跟靖王虽然认识了几个月,靖王也救了她两次,却并不怎么熟,没话找话挺难的。
于是问:“你喜欢哪一类的书?”
洪鹏道:“什么都行。”
黛玉现有医理、水利、用兵三个学习任务,便找了一本《虎铃经》。此书是宋人著作,讲述了许多用兵之道,还有天文、历法及辨别方位的方法等。
正是她这几日正读的,自学他学两不误,一举两得了。
听见黛玉说要给他读兵书时洪鹏心头一软,有一瞬的飘然,他不知道这种情绪的来由,只觉得自己忽然有点奇怪。
这点奇怪在看到黛玉拿出的书时便转为愕然——
他以为女孩子大抵是不喜欢兵书的,黛玉说要给他读兵书,多半也是耳熟能详的《孙子兵法》《六韬》这类,不成想竟是本《虎铃经》。
此书所述用兵之道很是实用,更难得是其中还有识别方位的方法。要知打起仗来常常疾驰数十里以至数百里,有时甚至能急行军千里以上。边疆广袤,往往百十里荒无人烟,常有迷路而错失军机的情况。
洪鹏不知不觉便沉浸进去,随着黛玉的读书声,脑子飞速运转,仿佛顿悟般的,一直困扰他的军队难题忽然想通了。
统帅三军,首要是严肃军纪,其次是赏罚分明,统帅还要做到知人善任。
军纪松弛的将士打顺风仗没问题,一旦遭遇强敌,战场失利,士气便泄了,随之便是大溃败。而如何将士气凝聚起来,靠得除了主帅的人格魅力,主要便是严肃的军纪。
主帅关心将士,深入基层,军饷按时足额发放,让将士无后顾之忧,有功赏有过罚,大军自然所向披靡。
黛玉见洪鹏眯着眼不动了,只当他睡着了。他忙了一日,又受了伤,换旁人早疼得受不了了,他还能谈笑自若,已经不一般。
黛玉怕吵醒他,轻轻将书收了,蹑手蹑脚往外走。
岂料洪鹏倏然睁开眼,叫住她,说:“你回去歇着吧,书给我留下。”
黛玉走过去,把书放在床边小几上,俏皮地眨眨眼,让洪鹏答应她一件事,明日来能看,今儿天晚了,要早点睡觉。
洪鹏一连在北辰殿住了三日,黛玉每日都要来瞧他。
三日后洪鹏已能下床走动,宋玉安诊过以后说已无大碍,并连声夸赞太上皇的神药果然不凡,连热都没发就好了。
黛玉却知道不发热是抗生素的功劳……
第35章
三皇子吓得病了一场,躺在床上还浑身战栗,唯恐挨太上皇的惩戒。
洪元坤本打算严惩一番,好叫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涨涨教训,不想他自己吓掉了魂,心下也十分不忍。况这次他虽闯了祸,到底不是有意,小孩子哪个不贪玩,玩闹间出阁意外也是有的。
眼见这小子惊吓过度,病得糊里糊涂,洪元坤命人做了他爱吃的点心,亲自安慰一番,嘱咐他好生养病,这次的事引以为戒,以后万事稳重才是。
才八岁的孩子亲眼看见火光漫天,将人衣裳烧穿,还是自己至亲的小皇叔,委实吓得不轻。三皇子惶惶两三日,以为这次便不被打死也得脱层皮,忽听见太上皇不打他,反倒“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一面哭一面呜呜咽咽的道歉,说自己以后不敢了。
这一哭撕心裂肺,痛彻心扉,眼见着要厥过去,洪元坤反倒给他整得有些手足无措。
犹豫再三,终于坐过去,把孩子抱在怀里,温声细语哄得他平静下来。
三日后,三皇子病已痊愈,性情也温驯了很多,一大早起来规规矩矩给洪元坤请早安,又诚恳地悔过一番。
洪元坤十分欣慰,便道:“朕观你今日行为,比往日沉稳不少。你若当真改掉原来那等纨绔习气,日后潜心读书,也不枉你皇叔因你受这一番罪。”
三皇子深深地低下头,眼睛盯着鞋尖儿。
洪元坤道:“难得你小子还有羞愧之心,这事还没过去,回去好好思过,将心得写成条陈,明日呈于朕。你自己写,若找人捉刀,叫朕知道,小心屁股开花!”
三皇子以为这事翻篇儿了,不成想还得写思过的条陈。他才读了两年书,四书尚未读完,文章写的牛头不对马嘴,平日一遇到写文章便头疼,不由得“啊”了一声,道:“您
还要打孙儿啊……”
“怎么,你还真有作弊的打算?”
三皇子把头摇得好似拨浪鼓:“岂敢岂敢,孙儿一定自己写!”
洪鹏脊背之伤已好了大半,行走自如,只差些硬痂尚未脱落,衣裳一穿,身影挺拔如松,便是厚着脸皮也没有赖在北辰殿的理由了。
黛玉照例给洪元坤请过安来瞧洪鹏,见他端坐在罗汉榻上看书,小顺子正收拾洪鹏动用之物,知道他要走,不由道:“鹏哥哥,你都好了?”
洪鹏看小顺子一眼,后者识趣退下。
黛玉先问他伤好没好,又问他用了什么饭,最后扯到自己最感兴趣的话题。
她最近迷上听洪鹏讲战场上的经历,比光看书本强多了。洪鹏十六岁便投身边关,四五年来大小战役打了无数,说起来头头是道,跌宕起伏,常听得黛玉也跟着或心血沸腾或紧张担忧。
“上次还未说完,你那次大败漠北朵兰部,以少胜多,三千对两万,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那次之所以能胜,关键在于一个‘奇’字,所谓攻其不备出其不意是也。彼时漠北大雪,朵兰部牲畜冻死冻伤大半。我方探得朵兰部意欲侵袭边境掳掠粮食人口,遂先下手为强。”
“记得那时寒风凛冽,漠北滴水成冰。我携三千骑兵夜奔三百里,突然出现朵兰部大营,使敌惊慌失措,乱了阵脚。打头是三百精锐弓箭手,个个皆手持大羽箭,百发百中,敌军不敢近前。”
黛玉捧着脸听得入神,见他停下,不由问:“然后呢?”
“压制住敌人锐气之后我携几员大将带五十员重甲兵冲镇,来回穿插,将我方大旗插在敌人后方,敌人不知我方兵马人数,以为大军已至,自己被前后夹击,便溃散了。我带兵追击,使敌首无暇收拢溃散兵将,一日一夜未曾歇息片刻,共打了七次遭遇战,杀敌五千,俘获敌兵七千有余,战马将及一万,可惜叫敌首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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