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只要他说一句, “你现在就去死吧”, 我就会像中了魔咒的傀儡一样, 当即引颈就戮。
“你不可能有勇气这样做!”
身体里有一个声音这般叫道。
“你是个懦弱得像个泥巴一样的人,比世界上最胆怯的人还要软弱!
你一直跪伏在羊群之中,既没有宁可牺牲自我的崇高理想,也没有非要毁灭些什么的憎恨。
至今为止,既没有生活的目标,也从不去做出深刻的思考,一直浑浑噩噩,在烂泥里咀嚼着青草,应付着人生,即使做出什么相对激烈的举动,也只是为了能在这个物欲横流的人间更舒服且懒惰地活下去。
换句话说,你的本性以及所做的一切,都在将自身改造得‘更适应生存’,无所谓进步、退步或原地踏步,只是被动地响应着环境。如果环境没有光亮,那就把眼睛退化掉,如果环境的声音过分吵闹,封闭掉耳朵也无所谓。
只要活着就好了,只要活着的话、就放任自身在羊群中随波逐流。
而死亡、那是一个多么巨大的灾厄,那是人类之不幸的极致。只有最极端的存在——极端的圣贤或极端的恶魔,才会自己走上毁灭的路途。
一只衰弱的病羊,既连站立着保护自己与朋友的勇气都没有,遇到事情只会畏缩地躲在他人身后,或藏在阴影里面,谈何引颈就戮?!”
是的。我从来都只是一只病羊。
与天使般的阿怜或者恶魔般的领头羊们,有着根本的不同。
人的本性,几乎无法改变。
若是想做出变化,要付出多么大的意志力,历经多少如待在铁锅中烹煮的痛苦。
可是……
如果他真的要杀死我,如果他真的要我去死,我即便真的死了又何妨呢?
“去死吧”——我宁可他对我这么说!
此刻。
他的目光看了过来。
他已经发现我了。
是吗,是的吧,他发现我了。
啊,好绝望。
绝望到全身都要粉碎。
我终于想到了。
如果人的本性不会扭转。
那么,倘若我像六年前一样懦弱不堪,他是不是也像六年前一般光芒万丈如烈阳?
逃跑。逃到不知名的地方,瑟瑟发抖地躲起来……
如果是“六年前的我”,一定会这么做。
所以,如果是“六年前的他”……
他不会对我做任何事。
那双美得出奇的漆黑的眼眸中,看我的眼神如同看一个陌生人。
没有未了的恨,也没有见到故人的惊讶。
是啊,这才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我根本就是以己度人。
太阳当空,光焰灼地。
那个阿怜,他是那么聪明、那么恩怨分明的黑羊啊!
即使从深渊中爬出来,即使成为厉鬼,他又怎么可能报复一个只是过分懦弱的、与惨案毫不相干的病羊?
“他会杀了我”,只是我的一厢情愿!只是我最恐惧又最期盼的想象,只是……
只是我希望重新与他建立联系的幻想。
那样轻快地摇曳着的他。
无论是笑着还是染着鲜血都同样美丽的他。
我好不容易才埋在心底最深的黑暗里,却又从黑暗里爬出来如此顽强又叫人惊叹地重新站在盛大的舞台之上的他。
比六年前更有一份惊心动魄的吸引力。
叫人不能移开视线。
我无法成为他的救世主,可为什么,即使是死在他手下的反派角色,即使是他身旁的背景板,我都无法做到?
我才是他最该杀死的人。
我才是他最该将刀尖指向的人。
我才是他应该一直一直注视的人!
这般浑身冰冷的战栗着的感受,熟悉得可怕。
头脑中陷入昏黑与混沌之中,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人。
仿佛此刻,回到了六年前那个血色的傍晚。
一切都和六年前一样。
我再次目睹了隐秘的血腥事件。
凶手与被害者调转,唯独我从始至终是那个看客。
难道,我依然要做一个看客?]
“什么意思……”
“怎么感觉有点细思极恐。”
“我也觉得,他好像是要去做些什么?”
推理社的社员们围在电脑边,连手上的食物都忘了吃。
一开始他们以为,这次的主角是目击者,目击了年少时的好友杀人。
第二篇看主角没报警,又以为阿怜是来复仇的,要把四个领头羊和目击的主角全杀了。
但第三篇报告这么看下来,众人逐渐感觉到……
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什么叫“我知道他不会杀死我,但我宁可他杀死我”……
什么叫“希望和他建立联系的幻想”……
“我才是他应该一直注视的人”又是什么鬼啊!
一般人发现案件,都会选择报警。
就算觉得是曾经亏欠的人,远离也就是了。
“不对!你不应该杀他们,我才是你该杀的人!”——这不诡异吗??
目前盐谷诚一是论坛中公认的最变态杀手、最诡异主角。
不要抢夺“最诡异的报告主角”的称号啊!
无论社员们如何作想,报告还在继续。
[究竟要怎么做才好。
他的美丽就像一种疾病扎根在我的脑海中。
即使我不主动去想,眼前也是药石无医地闪烁着他的身影。
许多生物,在预感到自己的生命要迎来终结之时,都会做出离经叛道的举动,偏离自己常态的活动轨迹。
六年后的我再次见他,沉重得不亚于遇到生命的终点。
我必须做点什么。
但一只长久跪伏着的病羊,若是想伸直自己的腿,也不知道该从何处使出力气。
躲在阴影里久了,即使突然想站到阳光下,也无法迈开步伐。
人不能想象自己没有见过的事情,而若是想做出从没有做过的行为,也艰难得可怕。
我怔怔地坐在椅子上发呆,煎熬得像坐于发红的铁板。
如果有神明的话,请教教我吧,该怎么做才好!
“同学,请问这里有人吗?”
忽然间,我听见了一道声音。
只有这种时候,我会觉得神明在眷顾于我——
一如六年前我的祈祷被回应,于是阿怜出现了一般。
就在这彷徨无措的时刻,那个人出现了。
那是一个穿着紫色衬衫的青年,我直觉地认为他也是黑羊般的存在,不仅是因为他和阿怜一样,有着叫人自惭形愧的容貌与气场,也是因为像我这样的人,对于他人在羊群中的角色格外敏锐。
他身上的不凡,是很容易感受到的。
在我的僵直与他的微笑中,我们分明对彼此极其陌生,却莫名地开始闲谈起来。
……]
“导师!”
“我就知道!”
“那个男人他又出手了!”
推理社的社团教室,社员们的惊叫此起彼伏。
报告里的主角认不出来,他们还能认不出来吗?
出现在谋杀报告中的紫衬衫,除了导师还能有谁?!
“所有人,安静!开始严肃听课!”
中奖仙人眼神一凝,众人立即闭嘴,跟着他一起表情严肃地注视屏幕。
即使是听真正的大学教授讲课,他们都没这么认真过……
[他说他是个侦探,难道他是来调查阿怜的?
不。
真的有如此怪异的侦探吗。
侦探应该会有超出常人的悲悯与同情之心吧,会有无与伦比的正义感,怎么可能笑着谈论杀人事件?仿佛不是有人死去,也不是在说什么恐怖的事情,只是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小事。
我忽然有一种感觉,他既不是领头羊,也不是黑羊,而是一种更奇怪的生物……
他的眼神,不是追寻真相的眼神,但是也并不扭曲可怕,就好像——
好像一名人类看着已被烹煮成汤的羊肉。
但他的肚子不饿,所以并不着急品尝,仅仅是静静地评估着,是否要加入香料去除膻味。
我几乎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跟着他说话的节奏,勉强地做出回应。
……
不知过去了多久,这场谈话终于结束了。
他将本子还给了我,并像羊汤终于烹好了一样,关上了煎熬的火焰。
“同学,其实你可以放心……毕竟知情不报不是包庇,算不上罪行呢。”]
“?!!”
不仅报告中的主角惊呆了。
报告外的推理社众人也惊呆了。
“侦探说是。”
“抛开事实不谈,还真挺像侦探。”
“导师应该是事先调查过吧,不然他怎么猜到的?!”
“绝对是事先调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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