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小的孩子被玉漱牵着去第七位死者家吊唁时,被死者的妻子推了一个踉跄。
“你这个废物!你为什么这么没用!你为什么保护不了我们!你为什么保护不了信次!我们为你花了这么多钱、花了这么多的精力,就养出了你这样的废物?!”女人崩溃的朝着北本美慧怒吼。
半年前清川桥越的生日会上,女人还曾小心的抱过北本美慧,柔声的对北本美慧说过:“我们的小家主真可爱,比小天使还可爱。”
眼前披头散发一脸崩溃的女人,和记忆里那个温柔的笑着的女人的脸渐渐重合。
北本美慧看着她,轻轻地说了一句:“抱歉。”
“抱歉有什么用?!你说了抱歉我家信次就能回来吗?!你出去!我们家不欢迎你!”女人说。
来参加葬礼的清川族人很多,可没有人为他们曾经百般宠爱过的小家主出头。
他们看向她的目光有怜悯、有哀伤、有愤怒,却几乎没有了往日的爱重。
玉漱朝着女人鞠了个躬,沉默着牵着小家主往外走。
“小小姐,他们只是情绪太过激动才这么说话的,小小姐不要和他们生气。”出了清川信次家后,玉漱轻声地对北本美慧说。
北本美慧点了点头,大大的眼睛里一片空洞。
玉漱牵着仿佛人偶一样无神的姑娘走了很久很久。直到回到了清川府,他才将犹豫了近半个月的话,吐出了口。
“小姐,我……”玉漱断断续续地道:“我,可能要回老家了。”
一直没什么情绪的小姑娘,像被他的话烫到了一样,整个人都震了一下。
“玉漱先生,你也要离开我了吗?”她红着眼眶对玉漱说。
这是她这一个星期来,情绪最外露的一次。
曾经爱笑爱闹爱撒娇的姑娘,在经历了一次次生离死别、一场场哭闹辱骂后,渐渐变得麻木了。
北本羽一是第一个离开北本美慧的人,在清川桥越入葬的第二日,他就跟着北本美慧的小姨离开了。
然后五天后,第一个被妖怪杀死的人出现了。再后来是第二个,第三个……
清川家的生离死别来得太快了,一开始北本美慧还会哭,后来就哭不出来了。
短短一个月,她见过了太多的死亡,太多的离别。听过了太多的辱骂,太多的怨恨。也见证了太多人摔下脸上带着的,虚伪的面具。
一开始听到恶言时,北本美慧还会伤心,想着,原来她们也不是真的喜爱她啊。可后来听得多了,她就不想了。
她们离开就离开吧,我无所谓,只要玉漱先生,只要安,只要遥还留在她的身边。
可现在,玉漱先生也要走了。
北本美慧的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流。
玉漱先生被她哭得手足无措。
“玉漱先生,你一定要走吗?”北本美慧哽咽着问他。
他揉了揉了她的脑袋,轻轻地说了一句:“要的。”
他的家人已经给他打了很多次电话,让他离开清川府了。被妖怪疯狂报复的清川家族过于危险,他不该待在这了。
北本美慧扑过去抱着他的腰哭了很久很久,可懂事的她,到底没有挽留。
微风吹过,不知哪里落下的粉色的樱花瓣,被风卷着落进了清川府。
清川府的地面有落叶、有花瓣、有脏污。
一个月前,这些东西都是不会有的。佣人们总是把一切都整理得很干净。
可现在,佣人们都离开了,偌大的清川府只留下了他和小小姐两个人类。
玉漱望着那一院子的凌乱,走起了神。
“玉漱先生什么时候走?”北本美慧问。
“明天。”玉漱说。
北本美慧抽泣着,回他:“好。”
她哭了很久,最后哭累了,趴在玉漱身上睡着了。
玉漱将她抱到了卧室,小心的给她盖好了被子,然后提着扫把将整个宅子都清扫了一遍。
北本美慧这一睡就睡到了第二天早上,等她起床时,玉漱先生已经提着行李离开了。他曾经住的房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一点他曾留过的痕迹都发现不了。
北本美慧在空空荡荡的房间里站了许久,才光着脚去了饭厅,吃掉了玉漱做给她的最后一顿饭。
四月的东京已经开始回暖,可光脚在地板上行走还是很凉。以前北本美慧光着脚到处跑时,清川桥越会说她,玉漱和一清会温柔的给她穿上鞋子。
可现在,没人管她穿不穿鞋子了。
安和遥去追昨天袭击清川族人的妖怪了,现在整个清川府只有她一个人。
北本美慧靠着木门坐了很久,一直到天黑,她陷入了沉睡。
“美慧、美慧……”有轻柔的呼唤在北本美慧的耳边响起。
北本美慧睁开眼,看到了伤痕累累的遥和安。
安将她抱在怀里,遥在她清醒后从怀里摸出了一个还热着的饼递给了她。
“好孩子,饿了吧。我们给你带了你最喜欢的芋泥饼哦。”遥献宝一样的,将芋泥饼递给了她。
北本美慧的眼眶又红了。
“给钱了吗?”她吸了吸鼻子,道。
遥朝她挑了挑眉,笑到:“那必须给了啊。”
“身上的伤疼吗?”她又问。
遥愣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道:“小孩子家家的,问题挺多的。”
北本美慧的眼泪又要落下来了。遥见势不对,掐住了她的脸颊肉。北本美慧肉嘟嘟的脸都被他掐变形了。
“不准哭啊小孩,你一哭我这不痛的伤都要痛了。”遥说。
北本美慧听了他的话,果然把眼泪憋了回去。
玉漱走后,遥和安更忙了。忙着照顾几乎什么都干不了的小姑娘,忙着保护人数众多的清川族人。
一个多月来遥和安身上的伤从没有断过。常常是这里的伤好了,那里的又添。又或者一处的伤还没愈合,就又加重了。
玉漱走后的第五天,又有族人死去了。告知信送到了清川府上,是北本美慧收的。
遥和安又出去追妖怪了,北本美慧吃了一顿冷饭,自己换了丧服打车去了丧主家。
这一家的主人倒是很体面,没有当众为难小家主。
他们只是无视了小姑娘,只当她不存在。
“这个小废物来做什么,看到她就晦气!”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学成法术,要是等个十几二十年才学成,清川家都给妖怪杀个透透的了,还要她做什么!”
“为什么那天死的是清川桥越不是她!要是清川桥越不救她,死的是她多好!”
她听到很多人在议论她。
可她什么话也没说。
她出了丧主家,打了车跌跌撞撞的回到了清川府。
她迫切的想要见到遥和安。想要有个温暖的怀抱来安慰她被伤人的话语冻伤的心。
可遥和安还没有回来。
她等啊等等啊等,等到了重伤昏迷过去的安和吃力的扶着安回来的遥。
她忍住了眼泪,帮着遥给安清理伤口,又帮着遥清理伤口。
那些伤口有的深可见骨,有的创口很大。北本美慧看了遥和安身上密密麻麻的伤口很久,终于下定了决心。
在安清醒过来,说要和遥去巡逻时,北本美慧叫住了他们,把她的决定告诉了他们。
“你们走吧,以后不要再回来了。”北本美慧红着眼眶对他们说:“爸爸已经死了,你们不再是清川家的式神了,清川族人的死活都和你们没关系了。”
“美慧,你这是什么意思?”遥皱着眉头对她说:“你乖,以后这种话不能说了。就算桥越不在了,清川家还有你在啊,你的族人就是我们的族人。”
“我的族人凭什么是你们的族人!我是人类,你们是吗?!”北本美慧攥着小拳头对他说:“你们走!以后都不许再回来了!是我不要你们了。”
安蹲下身,看着她道:“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你差一点都要死掉了,遥也一身都是伤,你让我怎么能继续留着你们。”北本美慧的眼泪一行一行的落下:“我不能看着你们死,你们还活着,我就还有希望活着。你们也死了,我就真的活不了了。”
“我会想办法的,我会努力学法术,我会当好家主的。你们走吧,不要再回来了。”
安和遥沉默了很久,很久后,安搂了搂她,然后拽着遥走了。
廠大的清川府,自此剩下了北本美慧一个人。
她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待了整整两天,翻了好多本父亲留下的除妖手札。
她到底是太小了,手札上的内容她根本看不懂。她不厌其烦的翻了手札很多遍,一点收获也没有。
第九位死者的告知书在这天傍晚送到了。北本美慧看了那纸页许久,终于忍不住悲伤,跑出了宅子。
她在夜色里奔跑了好久,路上还遇到了一个坏人。她摆脱了那人,又跑了很久,最后跑到了一个神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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