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被人唾弃的日子,她的印象很深刻,倒不是记恨那些人,而是被人痛恨的滋味儿很不好受。
樱田明雪不想被人痛恨,可是变成咒灵后,也许伤不伤害别人,就不再由着自己了。
既然对别人有害,被痛恨也在所难免。
“舅舅,我是不是做错了?”瘦了一大圈、美丽轮廓渐显的小姑娘轻声问道。
加茂宪冈冷峻的脸上现出一丝温柔,他微微半蹲身体,看向了妹妹和妹夫留在世间的唯一血脉,“与其说明雪做错了,倒不如说是我们这些大人做错了,明知道你只是个孩子,却为了今后你能发挥出更大的作用,我们故意忽视了可能的危险,将这股堪称双刃剑的力量赋予给了还是孩子、认知有限的你。”
樱田明雪挠了挠头,眼里有些茫然,她没有听懂。
为了便于她理解,五条悟笑着打了个比方,“就像,我为了让惠保护你不受禅院直哉、两面宿傩这类讨厌鬼们的欺负,特意给惠一个随时可以手动引爆、足以将他们学校都炸平的炸/弹,有一天惠看到禅院直哉、两面宿傩在欺负你,他愤怒之下引爆了这颗炸/弹,造成了如同三个月前川崎燃气爆炸一样的后果,现在警视厅要追究责任,那么谁该为此负责呢。”
樱田明雪扳着手指嘟囔着道:“小叔不该给惠那么危险的炸弹,足够炸翻禅院直哉和两面宿傩就行了。”
看到外甥女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加茂宪冈神色恢复了先前的冷峻。
明雪走到今天的地步,错误不在于她,至少大部分错误不在于她。
她只是个不谙世事、没有任何选择权的孩子。
真正要为此负责的人,是他们这些为了她的净化潜力,容许她受肉两面宿傩的总监会高层们。
当然望女成凤的妹妹、一心救女的妹夫,也是重要推手。
看到樱田明雪松了口气的模样,五条悟再次弯腰看向樱田明雪,“明雪也不是一点儿错误也没有,你最大的错误,就是不珍惜自己,轻易地放弃了自己,你要记住你是自己的第一负责人,要尽最大努力保护好你身上的一切,不要轻易地拱手让人。”
“哦。”樱田明雪垂头丧气地应了一句,但是她从小跟五条悟顶嘴顶成了习惯,当即又辩解道:“我没有轻易放弃自己,我只是想见爸爸妈妈,他们是世上最爱我的人。”
虽然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但是也不难理解她想表达——在她心目中,樱田夫妇比她要重要。
这下在场的众人都沉默了。
在一个不到八岁孩子眼中,一对好的父母确实构成了孩子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
两面宿傩从樱田明雪的手背冒出。
祂冷嗤一声儿,“不见得吧,你父亲明知道你只是个孩子,还是个身怀其璧、被很多人觊觎的孩子,急需要他的保护,可他还是不管不顾地抛弃了你。”
祂的父亲虽然厌恶于祂,可至少也将祂抚养到了能保护自己的年龄,比樱田未明不知强了多少倍。
“所以我才要见爸爸妈妈,亲自问爸爸为什么要丢下我。”
这也是樱田明雪不惜一切代价要见樱田夫妇的根源。
她擦了擦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到脸颊的泪水,“以当时媒体报道的川崎爆炸事故的严重性,爸爸肯定看出了敌人有多么强大,他明明可以先用瞬移术式去总监会找个帮手,再用瞬移术式去找妈妈,中间根本耽误不了几分钟。”
爸爸一定是察觉到妈妈出事了,所以他也不想活了。
加茂宪冈眼底闪过一阵悲痛,但随即又强行忍住,认真地看向外甥女,“明雪,事情不是你想得那样。”
在经历了樱田明雪的转化术式后,一些咒术师们就产生了惰性,不想回到过去那种冒着生命危险拔除咒灵的模式了。
碍于受到的待遇,他们虽然表面上会听总监会的调派,但很多时候出工不出力。
这也导致了真正干活的咒术师分身乏术。
妹妹妹夫出事的那天,总监会有实力的高级术师基本都外出拔除咒灵了。
实际上那天就连五条悟也外出了。
妹夫与其说是将外甥女送到五条悟身边,不如说是将外甥女送到有天元结界保护的高专。
作为一心还总监会债的特级咒术师,妹夫自然知道他根本来不及找不到帮手。
而妹妹情况危急,耽误得越久,生还的几率就越小。
当然外甥女的怨恨也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依照当时的情况,妹妹遭遇不测的可能性几乎是99%,妹夫如果真的有理智,最好的选择就是带着明雪一起去高专,然后等到其他高级咒术师再去川崎找妹妹。
这样做了,他也许救不到妹妹,但至少能保住自己,好将明雪养大。
可人并非经济教科书上的理性人,总会做出感情大于理智的事来。
妹夫选择了1%——明明妹妹生还的概率只有1%,他还是冒着失去生命、冒着让年幼女儿成为孤儿的可能选择了去救妹妹。
妹夫到底还是信任他能照顾好明雪,所以才能做出如此对不起明雪的决定。
想到妹夫拜托他照顾好明雪的短信,加茂宪冈心底忍不住自嘲。
他生来感情淡漠,一心只想坐稳加茂家家主的位置,为此不惜牺牲生命中的爱情、亲情。
友情根本没有。
他从来不是个好丈夫、好父亲、好大哥,可妹夫终究还是将女儿托付给了他。
不是对妹夫照顾有加的五条真,也不是咒术最强的五条悟,而是无情无义、眼中只有家族的他。
这糟糕的看人水准,难怪当初会对自私自利又全然无心肝的妹妹一见钟情。
第十次从黑暗中醒来的时候,樱田明雪终于再次见到了爸爸妈妈。
并没有出现抱头痛哭的感人场景,一家三口只有两两互相指责。
“樱田明雪,我警告过你多少次了,不要跟再两面宿傩说一句话,你怎么就是不听!”加茂宪嘉显然很生气,每当她气到极致,就会直呼樱田明雪的全名,“你成心让你妈死不瞑目是吧。”
这些年跟两面宿傩斗嘴无数,樱田明雪吵架的本事也练了出来,当即把腰一叉,“妈妈现在知道指责我了,当初你同意我受肉两面宿傩的时候,就应该想到我只是个孩子,怎么会是这种老奸巨猾的对手,我上当受骗不是迟早的事吗?”
舅舅、小叔都说了,问题不在于她,而在于他们这些大人。
“你以为一句年纪小就可以撇清所有责任了?你舅舅跟小叔只不过见你失去父母,不忍心再给你增加压力罢了,你可以说你不懂事、想念爸爸妈妈,今后当你成长为害人的咒灵时,咒术师们也可以以他们并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拔除你。”从樱田明雪的话里,樱田未明猜出了妻子大概说了什么,这次他没有做两边的和事佬,而是批评起了女儿。
樱田明雪横了眼她父亲,“爸爸是最没有资格指责我的人,如果你对我哪怕有一丝丝的感情,都不会做出让我成为孤儿、孑然一身面对宿傩的行为。”
两面宿表示,你们一家三口吵架非要句句人身攻击一下我吗?
一家三口无视了两面宿傩,祂只是吵架的一环,跟祂本身无关。
三人吵架,樱田明雪最为畅快,因为她要在父母中间传话,可以借着传话的机会,顺道发泄一下怨气。
听到女儿的话,加茂宪嘉又开始责骂丈夫,用词比先前激烈多了,“樱田未明,你这只管生不管养的混蛋,没有本事,就该老老实实窝在家里,现在好了,你死得倒是轻巧,女儿没了父母管教,让两面宿傩害成这个鬼样子!”
“你还好意思说我没本事,那天我明明说了我去川崎出任务,可你非不听,如果是我去,我即便打不赢那个特级咒灵,也可以用瞬移术式跑掉。”
樱田未明赶去川崎后,还真找到了还剩一口气的加茂宪嘉。
他们遇到的咒灵的确很强大,但他要保住一条性命相当容易,可因为带着濒死妻子的缘故,最终将年轻的生命永远地丢在了川崎。
“哼 ,竟然敢顶嘴了,以为我们成了亡灵,身份上的差别就不存在了,也不用再忍着我了是吧!“听到女儿“声情并茂”的转述,加茂宪嘉冷哼一声,“我本来就是高级咒术师,出任务怎么了!你自己好好算一算,搬到横滨的两年里,你以出任务为由,究竟逃避了多少家务事儿,人情往来、明雪的教育从来都是我在做,你哪怕多分担一点儿,我会抢着去川崎吗?我去川崎还不因为路程近,可以很快地回家。”
“加茂宪嘉,你这是胡搅蛮缠!”樱田未明气得习惯性地扶额,他选择多出任务,还不是担心她出事。他就不该因为川崎离横滨近,让她去做那次任务的。
一家三口最终在相互激烈的指责中度过了“久别”后的第一次重逢。
虽然见到父母并不如想象中幸福,但是更折磨樱田明雪还是被她的术式吸引过来的亡灵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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