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里面,竟还藏着这般深的利害关系,金钏儿,确实不全是无辜。
贾母深深叹了口气,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然而,金钏儿之死,固然有其自身不够审慎、行事逾越之故,但其悲剧根源,仍在于这吃人的礼教,在于这逼得丫鬟们不得不靠争宠、算计以求生存的深宅大院!】
贾母眉头微皱。凤姐眼神一闪,嘴角那惯常的利落笑容也淡了下去。
【若无宝玉主动招惹,金钏儿何至于此?若无王夫人这等视丫鬟如草芥、动辄打骂撵逐的主子,金钏儿何至于走上绝路?
若无这潜藏危机的家族结构,金钏儿那点巧宗儿又何至于成为取死之道?
究其根本,金钏儿,仍是这富贵牢笼中,一个身不由己、命如飘萍的牺牲品罢了。
她的那点小聪明,在这封建礼教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又可怜。】
……
紫禁城,养心殿。
御前太监引林如海入内。林如海整肃衣冠,趋步入殿,行三跪九叩大礼:“臣林如海,恭请圣安。奉旨回京缴令,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端坐御案之后,神色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林爱卿平身。扬州任上,盐务整顿卓有成效,辛苦你了。”
“臣惶恐,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林如海起身,垂手恭立。
“爱卿一路北上,想必也见到那天上异象了?”皇帝话锋一转,目光如炬,落在林如海身上。
林如海心下一凛,知道正题来了,谨慎回道:“回皇上,臣沿途确听闻诸多传闻,及至通州,亲眼得见那青湛光幕覆盖京城,实乃亘古未闻之奇观。臣惊疑不定。”
“何止是奇观。”皇帝语气微沉,“月余以来,这光幕时而显现,所述所评,关乎朝野,牵连古今,甚至……”
他略一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林如海,轻轻道:“品评到了爱卿的千金,林黛玉。”
林如海立刻撩袍跪倒:“臣教女无方,致使小女之名惊动天听,扰扰圣心,臣罪该万死!”
皇帝摆了摆手:“起来说话。你那女儿,仙人赞其才情孝心,所献颂圣诗亦是一片赤诚,何罪之有?朕已有旨,早已下了赏赐送往贾府,以彰其才德。”
“臣代小女,叩谢皇上天恩!”林如海再次叩首,心中稍安,至少明面上,玉儿得了褒奖。
然而,皇帝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林爱卿,”皇帝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威压,“你举荐的应天府尹贾雨村……”
林如海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臣……臣当年确曾举荐贾雨村,乃因其颇有才名,亦得贾政舅兄力荐。不知此人……?”林如海声音艰涩。
皇帝并未直接回答,只从御案上拿起一份奏折,轻轻放下:“都察院已有御史参奏,贾雨村在应天府任上,徇私枉法,草菅人命,攀附荣国府、王府等勋贵,其所行之事,已有人揭露颇多印证。林爱卿,你身为巡盐御史,举荐如此之人,岂非失察?”
林如海伏地请罪:“臣识人不明,举荐失当,甘受陛下责罚!”
他心中一片冰凉,贾雨村果然出了事,自己受其牵连已在所难免。只盼不要累及玉儿和自身前程太过。
皇帝凝视他片刻,语气稍缓:“朕知你为人清正,盐政功绩亦实。然失察之过,不可不究。着你罚俸一年,暂留京城,于礼部观政,听候任用。望你戴罪立功,深切反省。”
罚俸、闲置、观政……这已是看在他往日功绩和光幕褒奖黛玉份上的从轻发落。
林如海深知圣意已决,叩首道:“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如海谢恩退出养心殿后,殿内只剩下皇帝与侍立一旁的贴身太监。
皇帝缓缓起身,踱至窗前,负手望着窗外宫墙之上那片诡谲莫测的青湛天幕。光影在他威严的面容上明灭不定。
“贾府……”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好一个钟鸣鼎食之家,翰墨诗书之族。”
更令他在意的,是那王夫人。
“如此品性不端之人,竟是元春生母……”皇帝眉头紧锁。
这元春本就是以贤孝才德入宫的,如今仙人点出元春生母王夫人做出那样的事情,岂不是一种讽刺?
第64章 接二连三
皇帝想起元春, 那个在宫中谨小慎微、素有贤名的女史。
元春容貌才情皆是上选,皇帝原本确有几分意动, 欲借后宫之位,稍加恩宠,亦可平衡前朝些许关系。可如今……
那王夫人表面吃斋念佛,背地里却逼死丫鬟,纵容亲子,心思狠厉。有其母必有其女?
纵然元春或许不同,但血脉相连,焉知她不会受其母影响?又或者,他日若使其得势,这王氏一门气焰岂非更炽?
皇帝心思电转,每一个念头都带着冰冷的权衡。
贴身太监屏息凝神, 不敢打扰皇帝的思绪。
良久,皇帝终于停下敲击的手指, 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朕口谕,贾女史元春,贤孝勤谨,朕心甚慰。然,其母王氏, 治家不严, 德行有亏,恐累及女史清誉。为全贾女史孝道, 使其得以安心侍奉宫廷,静思己过,王氏诰命……暂缓晋封。贾女史封妃之事, 容后再议。”
夏守忠听了,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恭敬应道:“奴才遵旨。”
他明白,这暂缓,多半就是再无可能了。贾家姑娘的妃位之路,只怕到此为止了。
……
天幕的余威如寒冰凝结,贾府上下噤若寒蝉。
王夫人因受不住那直指内心的评判,一口气没上来,竟当着全府主仆的面生生晕厥过去。
待王夫人被安置好,太医请来,贾母并未回去歇着,而是重新在正厅上首坐下,目光缓缓扫过底下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的众人。
赵姨娘缩着脖子,试图降低存在感,贾环脸色惨白,抖得如秋风中的落叶。
宝玉怔怔坐在一旁,魂不守舍。金钏儿和彩云则被两个粗使婆子押着,瘫软在地,已是面无人色。
“今日之事,”贾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闹得如此不堪,惊动天人,贻笑大方。我们这样人家的体面,都快被你们丢尽了!”
贾母先看向瑟瑟发抖的金钏儿,目光中带着审视,却并无狠厉:“金钏儿,你跟在太太身边多年,素日里也算稳妥。此番言行失检,招惹祸端,确是大错。念在你年纪尚轻,且伺候太太一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贾母略一停顿,仿佛在权衡,她明白若惩戒过重,恐又生出金钏儿跳井之事来。
于是贾母最终缓缓道:“府里是不能再留你了。周瑞家的,去告诉金钏儿她娘,就说我念她女儿伺候得好,如今大了,赏她些银两,让她家里自行领回去,好好寻个妥当人家聘了。对外只说是她家里早有婚约,如今到了年纪,府里恩典放出去的。”
这番处置,看似给了体面——是恩典放出,还赏了银两,并非因错撵逐。
金钏儿听得此言,知是绝了自己在府中的根基,泪水无声滚落,却连哭求的勇气都没有,只能磕头谢恩。
贾母不再看她,目光转向抖成一团的彩云,语气稍淡:“彩云,你与环哥儿之事,私相授受,不合规矩。府里亦容你不得。同样叫你家人领回,自行婚配。望你日后谨守本分,莫再生妄念。”
对彩云,贾母连那层恩典的遮羞布都未完全给足,只说是容不得,而非恩放。
彩云伏地痛哭,却也知道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赵姨娘听得对彩云处置更直接,心头不满,却不敢表露半分。
处置完这二人,贾母略显疲惫地揉了揉额角,挥挥手:“都散了吧!”
众人屏息静气,纷纷行礼退下,脚步匆忙,生怕慢了一步被这低气压波及。
宝玉屋子内。
宝玉浑浑噩噩地回来,还未从母亲晕厥和贾母雷霆手段的冲击中回过神,却见房内,晴雯正默默地将她的几件衣裳、一些心爱的小物件,仔细地打包进一个青布包袱。
宝玉心头猛地一紧,像是又被扎了一刀:“晴雯!你这是做什么?”
晴雯动作停顿,缓缓转过身。她脸色平静,映得她艳丽的眉眼也带上了几分疏离,道:“二爷回来了。”
晴雯语气平淡,说自己在收拾东西,准备往老太太那边去了。
宝玉听了,愕然上前,想去拉她,道:“好端端的,你去老太太那边做什么?谁让你去的?可是我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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