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姨妈听到如此,脸上那强撑的笑意再也维持不住,手中茶盏“哐当”一声落在炕几上,溅出几点水渍。
她嘴唇微微翕动,想辩解什么,却发觉言语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
宝钗端坐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那惯常的如同面具般妥帖的微笑,终于缓缓敛去。
“妈,”宝钗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比平日更低了几分,“些微小事,何必挂怀。”这话像是在劝慰薛姨妈,又更像是在告诫自己。
荣国府各处,听闻此处的公子小姐们,神色各异。
探春摇了摇头,心中暗叹:“宝姐姐何等聪明人,行事竟也落了下乘。这般刻意,反倒不美了。”
她素来偏向王夫人,先前仙人评价金玉良缘虚伪时,探春犹半信半疑。
然而此刻,探春已觉出这金玉良缘背后,薛家怕是存了太多算计。
黛玉坐在暖阁馆内,早已放下针线,正一面倚在窗下看书,一面听仙人之语。
她听得此处,不由得怔住。
黛玉想起往日下人都道宝钗的宽厚大方,再对照此刻仙人剖析的步步心机,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紫鹃在一旁瞧着,忍不住低声嘟囔:“平日里瞧薛姑娘最是端庄不过,谁知……”
“紫鹃,”黛玉轻声打断,目光仍落在书页上,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何必多言。”
贾母房中,气氛愈发凝滞。
王夫人手心微微出汗,偷眼去瞧贾母神色。只见贾母半阖着眼,脸上看不出喜怒。越是这般平静,王夫人心中越是没底。
她知道,老太太最是精明,这等手段,岂能瞒过她的眼睛?
原本一桩她乐见其成的好事,经这仙人层层拆解,竟透出一股子令人不喜的急迫与算计来。
王夫人内心明白,因发生宝玉与袭人之事,王子腾夫人定不会愿意将王熙鸾嫁给宝玉。
如此看来,王夫人不得不又考虑起薛家,虽说仙人已经道出金玉良缘是一场悲剧,但王夫人仍是不愿意考虑黛玉。
在王夫人的理解中,黛玉必然会早逝,又怎能与宝玉走下去?
王夫人内心又是挣扎又是矛盾,只能寄托能借仙人预言,避免未来金玉良缘悲剧的发生。
【而宝钗的行为也很微妙,除了念两遍通灵宝玉,还主动往宝玉挪动,解了排扣,让宝玉托了金锁看。】
天幕上的画面与言语,将那一刻的微妙无限放大。
只见宝钗身子微微前倾,纤手解开领口排扣,从大红祆里将那金灿灿的璎珞掏了出来。宝玉则凑近了,认真地托在掌中细看。
这近距离的相对,少女解衣取锁的姿态,落在此时众人眼中,已全然变了滋味。
梨香院内,宝钗只觉得脸上那刚刚褪去的热意又轰然涌上,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触到微烫的脸颊,这才惊觉自己竟失了态。
宝钗脸上已经快挂不住,声音里透出一丝极力压抑的急促,道:“妈,我今日有些乏了,想歇一歇。”
薛姨妈见女儿如此,又是心疼又是窘迫,连连道:“好,好,你快去歇着。莺儿,快扶姑娘进去。”
宝钗几乎是借着莺儿的搀扶才站起身,虽步履依旧维持着平稳,但宝钗感觉身上几乎抽干了力气,两腿有些发软。
第42章 天幕上的画面定格在宝钗……
天幕上的画面定格在宝钗微微前倾的身子, 以及那解开的排扣上。
虽未露肌肤,但那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呼吸的距离, 已足够让众人惊讶。
满屋子伺候的丫鬟婆子们个个屏息垂首,不敢抬眼,生怕窥见了什么不该看的,又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偷偷觑着主子们的反应。
贾母依旧端坐着,手中的暖炉却握得紧了些。她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下首的王夫人,并未停留,最终落在跳跃的烛火上。
半晌,贾母才极轻地哼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让王夫人心头猛地一沉。
王夫人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那解排扣、凑近宝玉的是她自己。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佛珠, 指尖冰凉。
原本王夫人是想替宝钗分辨几句,说那不过是小孩子家好奇, 说仙人之言过于苛责。
但在贾母那无声的威压和赤裸裸的画面面前, 所有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因此王夫人只能深深低下头,避开贾母可能投来的视线,心中对薛家母女生出几分埋怨——行事为何如此不谨,落人口实!
邢夫人坐在一旁,一声不吭, 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和鄙夷。
她素来看不惯王夫人和薛家走得近, 此刻见她们吃瘪,心中暗爽, 只觉这仙人之言真是大快人心。
于是邢夫人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姿态闲适, 与这屋内的凝滞气氛格格不入。
梦坡斋内,贾政淡淡扫过天幕上的画面,指节在紫檀木椅扶手上不轻不重地叩击了两下。屋内烛火噼啪,映得他面容愈发肃穆。
“商人门户,终究难脱市井气。”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说给身旁的程日兴听,又像是自语。“薛家这般行事,原也在意料之中。”
他想起当初薛家投奔荣国府时,王夫人几次三番暗示该将薛家安置在靠近内院的所在,是他一锤定音,择了东北角上那处与正院隔着穿堂游廊的梨香院。
当时只说是让薛家母女清静,此刻想来,未尝没有防微杜渐的考量。
“宝玉虽顽劣,终究是国公府嫡脉。若终日与商贾之女厮混,成何体统?”这话出口,侍立在一旁的程日兴连忙躬身称是。
贾政目光又落回天幕上宝钗那抹身影,眉头一皱。
他不在乎小儿女间是否真有私情,在乎的是这等轻浮举止若传扬出去,损的是荣国府的清誉。
毕竟薛家母女寄居府中,原该谨言慎行才是。
“那年薛家哥儿为争个丫头闹出人命,如今薛家姑娘又是这般……”贾政摇了摇头,后半句话湮没在一声叹息里。指尖在扶手上重重一按,留下个浅印。
贾政忽然吩咐下人,道:“传话告诉琏儿,叫他与凤姐儿说,明日起,外男无故不得擅入梨香院左近。若薛家哥儿要来给姨太太请安,须得先通传。”
下人领命而去。贾政独自坐在原处,天幕的光映得他侧脸明暗不定。
贾政忽然想起宝玉周岁抓周时,一把就攥住了胭脂钗环——莫非这一切,冥冥中早有定数?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紧,不由坐直了身子。
烛火跳跃间,他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忧色。
从秦可卿到袭人再到金钏,如今又来了个宝钗,让他看清宝玉真被这等脂粉伎俩所惑,那么他这些年的教诲,当真已是尽付东流。
宝玉此刻却是心乱如麻,如鲠在喉。他见画面上宝钗靠近,想起那日冷香丸的幽香,心中仍有一丝恍惚。
“这仙人为何要如此苛责女儿家?”他心中愤愤不平,“宝姐姐不过是关心我,何错之有?”他想为宝钗辩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宝玉不由又想到了黛玉,又担心看到这幕的黛玉误会了自己。
他越想越烦躁,习惯性地想摘下玉来,却发现他的玉早已不在了。
因此宝玉只得干瞪眼。
且说姑娘们这边,迎春手里正捻着一串沉香木念珠,头垂得低低的。
她素来怯懦,不敢议论是非,只觉得那画面上宝钗的举止着实大胆,脸上臊得慌,心里砰砰直跳。
探春秀眉微蹙,心中思绪翻涌。她素来欣赏宝钗的稳重周全、行事大方,觉得那才是大家闺秀应有的风范。
然而此刻见宝钗因这“莫须有”的亲近之举被如此评判,心中颇有些不平。
她沉吟片刻,安慰自己道:“宝姐姐平日里最是端庄不过的,行事也极有分寸。仙人所示,或许只是角度所致,或是另有隐情也未可知。单凭此一画面便下定论,未免有失偏颇。”
唯独黛玉,安静地坐在窗下的阴影里,面上竟看不出什么波澜。
她只初时瞥了一眼天幕,便垂眸敛目,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帕子上的流苏。
黛玉心中并非没有涟漪,只是那涟漪并非快意,也非鄙夷,反倒生出几分物伤其类的苍凉。
她想起自己平日里与宝玉的亲近,虽发于情止于礼,落在旁人眼中,怕也不知被编排成何等模样。
此刻见宝钗如此,她倒有几分“原来你我皆是局中人”的惘然。
而宝钗的言行,她素日里冷眼瞧着,早已窥见几分端倪,如今被这仙人赤裸裸揭开,她只觉得无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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