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仙音袅袅,字字清晰,不仅剖析袭人心思, 竟连那等“装样子”的话也宣之于众。
贾政听得额上青筋暴起,只觉整个荣国府的脸面都要被这孽子和那刁奴丢尽了!
“老爷您听,”程日兴压低声音,“这仙人之语,似在点评过往,又似在预言将来。如今府内府外,不知多少双眼睛看着,多少只耳朵听着。若您此刻雷霆一怒,只怕不到明日,贾宝玉被丫鬟拿捏、荣国府公子不求上进只知在内帏厮混的话就要传遍京城了。”
贾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瞥了一眼院中那些虽垂手侍立却明显竖着耳朵偷听的小厮们,心下凛然。程日兴说得对,家丑已然外扬,此刻发作,徒惹人笑。
贾母院子内,钻进贾母怀中的宝玉却被她轻轻推开,贾母道:“你不用怕,你老子不会打死你。”
瑟瑟发抖的宝玉又见贾政那边迟迟并无人过来,心中略放心了一些。
此时凤姐儿站在贾母身侧,一双丹凤眼在袭人和宝玉之间溜了一圈,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玩味。
【然而袭人此举,虽有规劝之意,却也坐实了她欲掌控宝玉的心思。她所求的,不过是宝玉能符合世俗期望,她好有个依傍。却不知,这恰恰与宝玉的本性背道而驰……】
宝玉听到这里,忍不住低声嘟囔,道:“胡说,袭人姐姐是为我好……”他下意识地想回头去拉袭人的手安慰,却被贾母一声轻咳制止。
下人间更是窃窃私语不断。有那平日嫉妒袭人得势的,不免暗中幸灾乐祸,也有替袭人抱不平的,觉得仙人苛责,更有那等心思活络的,开始琢磨这仙人的出现,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机遇或风险。
【那么这一期内容就讲到这里,后面的内容是刘姥姥一进荣国府,由于之前已经讲述过刘姥姥的内容,因此下期直接从送宫花的情节开始讲起。】
天幕消失,众人仍是一动不动,仙人今日讲述的内容给他们带来了极大的震撼,尤其是对贾母和王夫人。
王子腾夫人最为尴尬,她是个外人,却亲眼目睹了全程,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
因此王子腾夫人只得强笑着对贾母道:“老太太,这天象玄奇,所言之事虚虚实实,也未可尽信。府上公子自然是极好的……”这话她自己说着都觉苍白无力。
贾母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目光仍未从袭人的身上挪开。
王夫人更是如坐针毡,如今被仙人当众点破袭人与宝玉之事,这无异于在她脸上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尤其此刻还有王子腾夫人在场,这让她在王家的脸面,连同她作为宝玉母亲、荣国府当家主母的颜面,都往哪里搁?
王夫人攥着帕子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贾母似乎有些疲倦,道:“今日大家都累了,先散了吧,鸳鸯,好生送舅太太出去。”
王子腾夫人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告辞,道:“既然老太太要歇息,我便不多打扰了。今日之事,我出得此门,便当从未听闻。”
她深知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贾府这等勋贵之家,最重脸面,今日她撞见这事,已是尴尬,唯有赶紧避开。
李纨也识趣地领着众姊妹离去,其余丫鬟婆子们也屏息凝神,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只留下几个核心的主子和心腹。
唯有被仙人提到的袭人和金钏不敢挪动一步。
梦坡斋这边,贾政正被程日兴劝住,强压怒火,忽听得下人来报:“老爷,东府里大老爷过来了,面色很不好看,直说要见您和老太太,还说要请家法,开祠堂!”
“什么?!”贾政闻言,刚刚压下去的火气"噌”地又冒了上来,更是添了几分惊惶。
贾敬虽是兄长,但平日从不管事,如今连他都惊动了,还要开祠堂,这事情可就闹得太大了!
他再顾不得程日兴的劝阻,急忙整衣迎了出去。刚到廊下,便见贾敬已大步流星走了进来,面色沉郁如水,身后跟着一脸惶急、试图劝说的贾珍。
不一会儿,贾敬和贾政一齐到了贾母处。
宝玉看见进来的二人身影,几欲晕倒。
“我贾家世代勋戚,清白传家。如今竟有子孙不肖,内帏不修,做出此等贻笑大方之事,更被这仙凡共知!此风不可长,此弊不可不除!今日,要开祠堂,行家法!宝玉和珍儿须领受管教,以做效尤!”
贾敬此话一出,满院皆惊。
贾母气得浑身发抖,将宝玉更紧地搂在怀里,对着贾敬厉声道:“敬儿!你休要胡来!宝玉才多大?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动家法、开祠堂?”
王夫人也吓得跪倒在地,泪如雨下:“大伯开恩!宝玉他年纪小,不懂事,都是那起子贱人勾引坏了他啊!”
第33章 自食其果
王熙凤早已上前扶住王夫人, 心中急转,想着如何转圜。
她知道贾敬一旦较真, 又是占着族长之父和清理家风的大义名分,就连老太太想要硬保,也得费一番周折,更何况还扯上了同样有亏的贾珍。
宝玉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只知道死死抓着贾母的衣襟,涕泪交流,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一旁的贾政见兄长亲至,且态度如此决绝,心中那点因程日兴劝阻而暂息的怒火,又混合着对族规家法的敬畏,以及对宝玉不肖的愤懑, 一时间面色铁青,嘴唇哆哆嗦, 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既觉得兄长所言在理, 家风不可不正,可又有些心疼儿子,更惧怕母亲事后追究。
凤姐儿见状,心知此刻唯有自己先出面周旋。
她强压下心中的惊骇,脸上堆起急切又不失恭敬的笑容, 快步走到贾敬跟前。
王熙凤先是对贾敬深深一福, 道:“给大老爷请安。大老爷息怒,您老人家潜心修道, 今日动此大怒,必是关乎家族清誉的大事。只是……”
她话锋一转,语气愈发恳切, 道:“只是这开祠堂、动家法,非同小可。宝玉年纪尚小,若有不是,自有老爷、太太管教,老太太更是心疼得紧。再者,这仙人悬空,众目睽睽,若此刻祠堂门大开,行刑之声传出,岂不更是坐实了那些污糟话?”
贾敬冷哼一声,王熙凤这一番话,倒是让自己冷静下来。
王熙凤见贾敬面上态度似乎有所好转,忙趁热打铁继续道:“依侄媳妇愚见,不若先请大老爷、老爷并珍大哥到厅上奉茶,从长计议,总要拿出个既全了体面、又教训了子弟的万全之策才是。”
贾敬看着那伶牙俐齿的凤姐儿,他可不是贾母,岂能轻易被王熙凤几句话打发了去。
他修道多年,考中进士后激流勇退,看似不问世事,实则对家族颓败、子孙不肖积郁已久,如今仙人将这家丑赤裸裸揭开,仿佛点燃了他心中那根压抑许久的引线。
因此贾敬看也不看凤姐儿,只盯着贾政,声音冷硬:“凤哥儿不必多言!我意已决。正是因仙人在此,仙凡共鉴,我才更要表明态度,我贾家尚有家规在!岂能因惧怕人言,便纵容包庇,任由不肖子孙败坏门风?政弟,你莫非也要学那妇人之仁,罔顾祖宗礼法吗?”
贾政被兄长一逼,冷汗直流,喏喏道:“兄长所言极是,只是……”
“没有只是!”贾敬断然道,“赖升!还愣着干什么?去准备!”
赖升是宁府大管家,见贾敬发话,不敢不从,只得应了声“是”,便要转身去安排。
贾母在后头听见王熙凤落下风来,只得亲自出面,道:“敬儿!你好大的威风!”
贾母走上前,将哭得几乎脱力的王夫人挡在身后,与贾敬正面相对,道:“我还没死呢!荣国府的事,还轮不到你宁国府来替我管教孙子!开祠堂?行家法?你今日敢动宝玉一根手指头,就先从我这把老骨头上踏过去!”
贾母的强硬态态让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为之一滞。
贾敬可以对贾政施压,也可以无视凤姐儿的劝解,但对这位辈分最高、在家族中享有至高威望的叔母,他却不能全然不顾。
贾敬眉头紧锁,语气稍缓,但依旧坚持道:“叔母息怒。非是侄儿要越俎代庖,实是宝玉行止有亏,辱及门风,若不加严惩,只怕日后难以管教,更带坏族中其他子弟。侄儿身为族长父亲,不能不负起责任。”
责任?”贾母冷笑一声,“你且先管好你宁国府的门风!珍哥儿做的那些好事,莫非当我不知道?上行下效,若非你们那边没了规矩,带累了风气,我的宝玉何至于此!如今你倒要来充正经人?”
这话直戳贾敬和贾珍的肺管子,贾珍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头几乎要埋到胸口。贾敬脸色也更加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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