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火抬头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你来啦。"
"嗯。"志乃把橘子递过去,"给你带的。"
花火接过橘子,袋子里沉甸甸的,隔着袋子都能闻到那股清酸的气息。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他:"你就专门跑一趟给我送橘子?"
"路过。"志乃说。
花火挑起一边眉毛。她指了指他风衣下摆沾的泥——日向家的路和油女家的路完全不顺,他"路过"这里是绕了大半个村子的。"编,继续编。"
志乃沉默了一下,没有反驳。他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了一眼她隆起的腹部。寄坏虫从他的袖口悄悄爬出来几只,沿着她的和服下摆爬上去,最后停在她腹部的位置,安安静静地趴在那里。
花火低头看着那些虫子,笑容变得很轻很柔。"它们又在跟宝宝打招呼?"
"嗯。"志乃说,"它们在教宝宝认味道。"
花火抬起眼看他。暮色从庭院里漫过来,把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红的光。他站在那里,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还拎着给她买的橘子,寄坏虫安静地蛰伏在他的皮肤下面,在暮光中透出细碎的光泽。
"志乃,"她说,"你紧张吗?"
志乃沉默了一会儿。"有点。"
"你也会紧张?"花火歪着头看他,白眼里带着促狭的笑。
"……第一次当父亲。"志乃的声音很轻,"怕做不好。"
花火伸出手,把他的手从风衣口袋里拉出来,十指交握。他的手掌比她的宽大一些,指节分明,皮肤下是寄坏虫细密的振动。"油女志乃,"她说,"你连虫子都养得那么好,养个孩子肯定没问题的。"
志乃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看着寄坏虫从他们的指缝间爬出来又钻回去。"孩子跟你姓。"
花火愣了一下。"什么?"
"日向家的血继限界需要传承。"志乃说,声音依然平平的,"孩子的姓氏跟你姓。油女一族的虫术可以教,但日向家的白眼需要宗家的传承体系。"
花火的眼眶忽然热了。她用力握紧了他的手,指节都泛白了。暮色里,她的白眼里漾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嘴唇抿着,像是在拼命忍住什么。
"油女志乃,"她说,"你知道你这样会把我宠成什么样的老婆吗?"
志乃看着她,深棕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暮光和她的脸。"我想要你高兴。"他说。
花火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把额头抵在他的胸口,整个人轻轻发着抖。志乃环住她的肩膀,把她拢进怀里。寄坏虫从他们身上涌出来,围绕着两个人慢慢盘旋,像一层温柔的屏障。
庭院里的樱花还在落。花瓣飘到他们身上、发间、交握的手上,落了又落,周而复始。
那年夏天,日向花火生下了一个女儿。
产房外面,志乃靠墙站着,面无表情。但他的寄坏虫已经失控了三次——第一次是在花火被推进产房的时候,虫子从他身上涌出来铺满了走廊;第二次是听到婴儿哭声的时候,虫群撞翻了护士站的文件架;第三次是花火抱着孩子被推出来,对他说"志乃,你看,是女儿"的时候,虫群冲上天花板,差点把灯都掀了。
鸣人赶来的时候看到满走廊的虫子和狼狈不堪的护士,笑得拍大腿。雏田抱着外甥女,眼眶红红的,一个劲儿地说"像花火,眼睛像花火"。
志乃站在病床边,看着花火怀里那个小得几乎一只手就能托起来的孩子。婴儿的皮肤薄薄的、粉粉的,头发是浅黑色的,眼睛闭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花火低头看着孩子,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志乃,"她说,"给她起个名字吧。"
志乃看着那个小小的生命。寄坏虫从他的指尖爬出来一只,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婴儿的被褥边缘。婴儿的鼻子皱了皱,像是在梦里闻到了什么陌生的气息。
"……萤。"志乃说。
花火的眼睛亮了一下。"萤火虫的萤?"
"嗯。"志乃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女儿的脸颊。触感软得像棉花,暖得像冬天的火炉。"希望她像萤火一样——小小的,但能发光。"
花火的眼泪又落了下来。她笑着把孩子往他怀里送了送:"那你抱抱她。"
志乃接过孩子。他的动作僵硬得像在接一件极其易碎的珍宝,手臂的姿势完全不对——太紧了怕勒到她,太松了怕掉下去。花火在病床上笑着指导他:"托住头,对,另一只手托着屁股,放松,别那么僵硬。"
志乃僵硬地抱着自己的女儿,低头看着那张小小的、皱巴巴的脸。婴儿在他怀里动了动,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无意识攥住了他垂下来的一缕头发。
志乃的寄坏虫又暴走了。
虫群从走廊尽头涌进来,在天花板上盘旋成巨大的漩涡,把整个病房都笼罩在嗡嗡的虫鸣中。护士们尖叫着跑出去,鸣人在走廊上笑得直捶墙,雏田吓得抱着向日葵往后退了好几步。
花火坐在病床上,笑得眼泪直流。
"志乃,"她一边笑一边喊,"你把虫收回去!别吓着萤——"
志乃收回了虫群。但他怀里的萤没有被吓到——她攥着爸爸的头发,安安静静地又睡着了,嘴角还叼着一只不知什么时候爬过来的寄坏虫。
那只虫太小了,比芝麻粒大不了多少。它趴在萤的嘴角边,一动不动,像是也在睡。
花火低头看到那一幕,笑得差点从病床上翻下去。
志乃看着怀里的女儿和女儿嘴角的虫子,深棕色的眼睛里终于浮起了一点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温柔得不可思议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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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萤学会走路的那天,整个木叶村都知道了。
因为那天志乃在上课——他正在教室里讲解寄坏虫的繁殖周期,忽然感觉到体内的虫群集体暴动了一下。那种暴动不是预警,不是攻击,而是一种类似于"惊喜"的剧烈波动。他手里的粉笔停住了,转身望向窗外——日向家方向。
"志乃老师?"底下的学生们看着他。
志乃放下粉笔,推了推墨镜:"下课。自习。"
然后他走出了教室。学生们面面相觑,博人第一个跳起来趴在窗台上往外看——志乃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街道拐角了,脚步快得像是有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
花火蹲在日向家庭院的长廊上,张开双臂,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萤,过来。"
一岁半的萤站在三米开外,小短腿颤颤巍巍的,胖乎乎的手指攥着廊柱,黑溜溜的眼睛盯着妈妈。她的小脸上写满了犹豫——想走又不敢,但妈妈在对面冲她招手,爸爸的气息也近了。
"来,"花火放轻声音,"妈妈接着你。不怕。"
萤松开了廊柱。她迈出了第一步——歪歪扭扭的,像一只刚出生的小鸭子。第二步、第三步,每走一步她就晃一下,但那双黑眼睛一直盯着妈妈,噘着小嘴,满脸认真。
花火的眼眶红了。
然后萤看到了另一个身影——爸爸出现在长廊另一头,也蹲了下来,朝她伸出了手。两只手,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都在等她。萤的小脸迷茫地转来转去,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最后做了一个决定——她加快了两步,扑通一下扑进了爸爸怀里。
志乃接住了她。小团子一样的女儿撞进他胸口,软乎乎的,带着奶香,小手抓着他的衣襟不肯松开。她仰起头,黑亮亮的眼睛看着他,叫了一声含糊不清的"爸——爸——"。
志乃的寄坏虫铺天盖地地涌了出来。
虫群在日向家的庭院里盘旋上升,在樱树和天空之间形成了一道黑色的旋风。花火被虫群包围着,笑得坐到了地上。她坐在地板上看着志乃抱着女儿的样子——他的姿势比第一次抱她时熟练了无数倍,一只手稳稳托着萤的后背,另一只手护着她的脑袋。寄坏虫在他周围回旋飞舞,像是某种无声的庆祝。
"志乃,"花火笑着喊,"你把虫收回去!日足大人在正厅喝茶——"
话还没说完,日向家的正厅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被打翻了。片刻后,守卫跑过来气喘吁吁地报告:"族长大人说……说油女大人的虫子钻进了他的茶杯里……"
志乃收回虫群的速度快得像一阵风。但萤的小手里攥着一只——那只比芝麻粒还小的寄坏虫趴在她的拇指上,安安静静的。萤好奇地把它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伸出舌头,试图舔一舔。
"萤!"花火一把抢过来,把那只小虫子从女儿嘴边救下来,"这个不能吃!"
萤被妈妈的动作吓了一跳,瘪了瘪嘴,豆大的泪珠子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志乃低头看着女儿快要哭出来的小脸,沉默了一下,伸出手指,让另一只寄坏虫爬到他指尖上。虫子在他指尖轻轻振动翅膀,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萤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了。她看着那只嗡嗡响的小虫子,泪珠子挂在睫毛上,嘴角却开始往上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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