掩体里的小空间内,情感也在以一种近乎无声的方式缓慢生长。方远妻子给美咲编了一条新辫子,两个人坐在地垫上边编边说话,辫子编完了美咲从口袋里掏出两颗水果糖塞给小姑娘。老刘和小刘父子俩在调试一台旧收音机,对着电路板争论了几回,最后老刘妥协让小刘按他的法子焊了一处线路,收音机里果然传出了比之前清晰许多的短波广播。郑教授有一次在电脑前面睡着了,醒来时身上盖着老宋贡献的一条军毯,他看了看毯子又看了看远处盘腿坐在地上修狗项圈的老宋,什么也没说,但把毯子叠好放在了老宋旁边的工具箱上。
杨磊的腿一天比一天好了。他能在掩体里走两整圈不歇了,拄拐杖的幅度也逐渐减小。有一回小姑娘坐在垫子上画画,彩笔掉了一支滚到他脚边,他弯腰捡起来递回去,小姑娘冲他喊了一声"叔叔好",他楞了一下才应,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那只英短成了掩体里最活跃的穿行者。它一天到晚在各个角落之间溜达,从美咲怀里跳到方远妻子织毛衣的篮子边,从炉火前的地垫挪到郑教授的电脑桌旁,偶尔趴在杨磊的脚边打个盹再爬起来继续它的巡查。柯基跟它始终保持着一米的舒适距离,两只动物互不干涉但也不排斥,有时并排蹲在炉火前面烤火,中间空出一拳的位置,默契而克制。
第七天的清晨,小樱醒来的时候感到一阵剧烈摇晃。整个掩体像被人从下面推了一把,混凝土墙壁发出沉闷的嗡鸣,几盏应急灯晃了晃,架子上一个空罐头盒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所有人都惊醒了,方远从睡袋里跳起来冲到墙边扶住支撑结构,佐助已经跑到通风管道接口处检查,老刘把物资架上的箱子挨个按住防止倾倒。
震动持续了大约五六秒然后停了。掩体重新恢复静止,但那几秒钟里每个人都听到了从深处传来的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在地下某个很远的地方断裂了。
"地震?"方远妻子抱着被惊醒的女儿,脸色发白。
佐助从管道接口那边走回来,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小樱注意到他下颌咬紧了:"不是地震,是地面冻胀导致浅层岩土结构变形。这一带六十年代修建的人防工程用的是旧地基规范,没有考虑极端冻胀荷载。"
"危险吗?"老刘问。
郑教授已经打开了电脑调出一份地质图,推了推老花镜看了一会儿:"冻胀导致的结构沉降通常在初次发生后趋于稳定,因为土体的水分在第一次冻胀时已经被排挤和转移了。但需要观察墙体裂缝有没有扩大,如果裂缝宽度增加到五毫米以上就要做内衬加固。"
所有人花了约半个小时做了一次全面检查。老宋举着煤油灯沿着所有墙面走了一圈,用一把折尺量了每个裂缝的宽度。北墙那道之前就存在的裂缝从一毫米半扩到了两毫米出头,增幅不大,但在可接受范围之外。其他墙体没有明显新增损伤,天花板和地面的接缝处也完好。
佐助在小樱旁边蹲下来,用指腹摸了一遍北墙裂缝的边缘,感受了一下漏风的量级。"明天我上去找点钢筋和速干水泥回来。"
"你一个人?"小樱看着他。
"方远跟我一起。老刘留守。"佐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尘,"趁温度还没有降到车辆完全没法启动的程度,今天先把需要外出的活儿集中处理完。"
这天的外出任务临时增加了一项,名单从方远和佐助扩大到了三人组,小樱被加进名单负责通讯联络和路线记录。出发前四个人围在桌子前面重新梳理了沿途可能获取物资的几处备用地点:沿山小路中段那家被撬开的超市或许还有剩余的地面层物品,但经过了好几天的低温存放,能用的可能性很低。更可行的是方远提到的铁路仓库旁边那栋工具房,里面存了些废旧建材可能还在。
老宋在他们出发前给了小樱一把旧扳手,铁柄被手握的地方磨得光滑发亮。"拿着防身,这玩意儿比什么武器都顶用。"
四个人从掩体爬到地面的时候气温比前两次外出又低了一截。小樱裹紧外套站在配电房门口等待方远把皮卡从北门那边绕过来时,抬头看了看被厚厚雪层覆盖的天幕。头顶几乎看不见天空的形状了,只有一条极窄的灰白色缝隙从云层的裂缝里漏下来,像整片天空被什么东西从上面轻轻拉开了一道口子。
皮卡在雪地上缓慢地行驶。轮胎装了防滑链,碾过积雪时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声。方远开车,佐助副驾驶,小樱和老宋挤在后座,四个人都沉默着,各自观察着车窗外白茫茫的城镇废墟。几天的极寒已经把城市彻底改变了形态。沿街停放的车辆被雪埋到只露出车顶,有些车顶的积雪上落了鸟爪的印记,但看不到鸟本身。路灯杆被雪的重量压弯了几根,弯折的角度像被什么巨手掰弯的火柴棍。广告牌从支架上脱落了,斜插在雪堆里只露出模糊的半个字。
方远把车停在铁路仓库侧面的围栏外面。围栏的铁丝网上挂着密密麻麻的冰凌,伸手去碰就会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四个人从一处被雪压垮的围栏缺口钻进去,仓库主楼的门是锁着的,但旁边的工具房确实开着半扇门,里面堆着几捆锈蚀的螺纹钢和一些零散的水泥袋。
"钢筋能用吗?"老宋蹲下来敲了敲螺纹钢表面的锈层。
佐助也在检查。"表锈而已,内部结构没腐蚀。这些足够做三根内衬支撑柱了。"
四个人花了大约四十分钟把钢筋和水泥分批搬上皮卡。搬运过程中小樱注意到工具房角落的地面上有一行新鲜的手写字,被灰尘半盖着但还能辨认:"向东走找地下 别停"——字迹潦草,落笔很重,像是有人在极短的时间里快速划上去的,笔画的末端带着一种焦灼的断续。
她蹲下来把那行字拍了下来,没有声张。回到车上之后她才把照片给佐助看了,他盯着屏幕沉默了几秒,把手机还给她:"回去查一下这行字的朝向。东边那个方向有什么设施。"
回程时天色暗得比预想中早。皮卡碾压着越来越厚的积雪缓慢行驶,车灯的射程在暴风雪中被大幅压缩,前方只能看清十几米的距离。方远把车速降到了每小时十公里左右,四个人绷紧神经盯着挡风玻璃外的雪幕。
经过沿山小路一处拐弯时佐助忽然让方远停车。他隔着车窗指着右前方一片被雪覆盖的空地:"那边有烟。"
所有人都顺着他的指引看过去。在灰白色的天幕和厚重的雪层之间,的确有一缕极细的灰烟袅袅升起,在寒风中飘散成几乎看不见的薄缕,若非刻意观察很容易被忽略。烟升起的位置在那片空地大约两百米外的一栋矮建筑里,看不清楚形状,但烟本身意味着有人在生火。
方远看了佐助一眼。佐助点了下头,方远把车熄火。四个人下车沿着雪地朝烟源方向步行靠近,每一步都踩得极轻极慢。风雪打在脸上让视野变得模糊,但越走近那栋建筑轮廓就越清晰——是那间配电室,之前勘路时杨磊脚印消失的那间。
配电室的门被从里面封上了,门缝贴着胶带和布料,透过缝隙能看到里面透出的微弱烛光。小樱靠近门侧耳听了几秒,里面传来极轻的咳嗽声,一个人,持续地、压抑地咳着,每几下就要停下来喘息。
佐助抬手敲了两下门。里面的咳嗽声骤停。又过了好几秒,一个沙哑到几乎听不出性别的声音隔着门问:"谁?"
"路过的。"佐助说。
门缝里的烛光晃了晃。然后门被从里面打开了约莫一掌宽的缝隙,露出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那只眼睛飞快地扫了外面四个人一圈,然后门缝又扩大了几寸,露出一整张脸——是个中年女人,颧骨高耸,嘴唇干裂,裹着好几层不同材质的衣物,最外面那件明显是从别人身上扒下来的。
"进来,快进来。"女人侧身让开。
配电室里面极小,原本的仪表盘和线路被拆空了大半,腾出大约六平米的地面。角落里有一堆烧过的废纸灰烬,旁边堆着几块碎木料,这就是那缕烟的来源。女人蹲回灰烬旁拨了拨火星,抬头看着他们:"你们从哪来?这附近还有别的人吗?"
"有。"小樱蹲下来跟她平视,"我们有个地下掩体,在北边三公里左右的小区。你一个人在这儿?"
女人点头,裹紧了外套缩了缩肩膀。"我一个人。老公和孩子五天前出去找食物就没回来,我找了两天找不到他们,自己走回来躲这儿了。"她的声音很干,每说几个字就要舔一下嘴唇,"我没吃的了,今天本来想烧最后一堆木料取暖,明天就出去,死活好歹不在这儿冻死。"
小樱和佐助交换了一个眼神。三公里的距离在正常天气下不算远,但在眼下的极寒环境里,一个独自走了这么远的女人能活下来已是极其顽强。她穿的那几层衣服虽然厚但并不是专业防寒服,鞋是普通的冬靴,在这种温度里泡不了太久。
"你能走去我们那儿吗?三公里,我们开车过来的,回去可以带上你。"小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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