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尽头是一扇防火门,门缝里透出一线极其微弱的黄光。小樱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推了推门,门开了。
郑教授坐在墙角的折叠椅上,身上裹着所有能裹的衣服,羽绒服外套了三层,膝盖上盖着一块用窗帘布卷成的临时保温罩,头上戴着毛线帽和防风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他面前的柜子上点着一截白蜡烛,烛火在寒气里微弱地跳动着,几乎被周围的环境吞没,但还存在。
"你来了。"老人的声音在面罩后面闷闷的,但语调里那层紧绷的弦松了,"再晚两个小时,你们就只能收我的尸体了。"
小樱蹲到他面前想拆他的面罩检查他的状态,他摆了一下手示意不用。"我还能动。东西都打包好了,在隔壁房里,四个箱子。最紧要的是那台电脑,硬盘里存了完整的观测数据和未来两年的预测模型。"
方远和老宋去隔壁搬箱子,佐助蹲在小樱旁边看了看郑教授的情况。他的手指虽然还灵活,但指尖的颜色发紫,血液流速明显减缓。佐助从背包里掏出暖手贴拆开塞进他手套里,又把保温杯拧开递过去让他喝了几口热水。
"教授,你怎么不早两天联系我们?"小樱帮他把面罩摘下来透了口气,老人下巴上有冻伤的痕迹,红一块白一块的,但眼神依然亮。
"联系不上。殡仪馆周围的通讯基站早冻坏了,我是用后备电源的短波电台试着往外发的。"他喝完水把保温杯递还,"本来昨天就该没电了,我把几台验尸设备的电池拆了并联起来,拖到了今天早上。"
郑教授的行李比预想中少,四个箱子加上一台手提电脑,但他坚持要带走墙角一摞已经泛黄的文件夹。小樱接过那摞文件夹时顺手翻了一下,里面是一沓沓手写的数据记录,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曲线图,年份最早那页写着五年前今天的日期。
四个人扶着郑教授走出防火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档案室,然后把手缩回袖子里,在寒风中慢慢转身沿着通道走去。烛火在他们身后灭了,最后一缕烟升起来就被冷风扯碎,消失在灰白色的天光里。
回到皮卡上的过程比去时慢了一半。郑教授的双腿在极度低温中已经不太灵活,爬上后座的动作非常吃力,佐助从后面托了他一把才把人塞进车厢。小樱钻进后座坐在他旁边,把自己的保温杯塞进他怀里捂手,老人缩在厚外套里面像一截被冻得梆硬的枯木,但眼底那个亮光还在。
皮卡掉头往回开的时候天色从灰白过渡到了一种更加沉郁的银灰色。小樱透过车窗看到桥两侧的河面已经完全封冻了,冰面上覆盖着雪,平整得像一块巨大的白色石板。河岸边的柳树垂着密密麻麻的冰凌,在微弱的天光里像无数条凝固的银线。
回程的速度比来时快了少许,老宋对那段路有把握之后稍微提了提车速。开到沿山小路中段时佐助忽然伸手敲了敲驾驶座靠背:"慢点。"
老宋松了油门减速。车灯照出去大约五十米远的雪地上有东西。小樱凑近挡风玻璃看,雪地里露出一只手臂,袖子是深蓝色的,覆盖着一层薄冰。手臂的主人整个身体侧埋在雪堆里,只有半截肩膀露在外面。
车停了。佐助第一个推门下去,方远紧跟着跳下车。老宋留在驾驶座上引擎没熄,小樱对郑教授说了句"别动"也拉开车门走了出去。
雪很冷,踩着的时候那种冷意透过靴底渗上来。小樱走到佐助旁边蹲下,雪堆里是个年轻男人,穿蓝色工装外套,脸朝侧面埋着,嘴唇冻成了青紫色。方远用手套扫开他脸上的积雪探了探脖颈动脉,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还活着,但已经很微弱了。"
佐助开始扒男人身上的积雪,方远从另一侧帮忙。两人把人从雪里刨出来的时候小樱看到他的右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像是摔进了坑里又被雪埋住的。左臂拢在胸前,手指蜷曲着握着一卷什么东西。小樱从他手里抽出来展开看,是一张被体温焐得皱巴巴的纸,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个地址和一个号码。
地址离这儿不远,就是昨天勘路时看到的那间配电室附近。
"抬上车。"佐助说。
四个人合力把昏迷的男人抬上皮卡的后车厢,方远跟进去用保温毯把他裹住,又垫了一层防水布隔绝车厢底部的寒气。皮卡重新启动时车速比之前还快了一些,老宋皱着眉紧握方向盘,嘴里嘀咕着什么。
车厢里郑教授看了小樱一眼。小樱知道他在问"你认识吗",她摇了摇头。那男人面生,不是她在这附近见过的人。他身上那件蓝色工装口袋里绣着一行小字,凑近才看清是一家物流公司的标识,而那个地址——她把纸条又展开看了看——是个居民小区,记下了门牌号。
车子回到北门附近时方远的对讲机响了,那头是小刘的声音,紧张得有点变调:"你们回来了吗?温度又降了,刚才半小时内降了两度半,掩体入口的通道有结冰趋势,我已经让人在加固了。"
"十分钟到。"佐助对着对讲机回了一句。
他们把郑教授和昏迷的男人一起运进了掩体。郑教授被老宋扶着下铁梯的时候人已经快站不住了,美咲从梯口接住他,把他搀到炉子最近的折叠椅上坐下,又是热水又是暖贴,老爷子闭着眼缓了好几分钟才重新睁开。
那个昏迷的男人被方远和佐助抬下来放在角落里铺好的垫子上。方远妻子拿来剪刀剪开了他湿透的外套和裤腿,美咲从医药箱里拿出急救物资开始处理他右腿的伤势——骨头确实断了,但没有开放性创口,小樱蹲在旁边帮忙固定夹板。男人的体温低得吓人,脉搏微弱但还算稳定,处理完外伤后几人把他挪到距离炉火最近的位置,用几层毯子把他裹成一团。
"他什么时候能醒?"方远妻子小声问。
"先回暖。"小樱把一副输液针扎进男人手背——她提前备好的补液,在低温环境下对体温过低的人非常必要,"看他自己的体质,可能今天傍晚,可能明天。"
安置好伤员之后小樱才有空坐到郑教授旁边。老爷子已经缓过劲来了,手里捧着一碗热粥慢慢喝着,眼窝深陷但神色平稳。他环顾了一圈掩体的布局,目光从取暖炉扫到物资堆叠区再到墙上那张铅笔图,最后在图旁那朵蜡笔画的小黄花上停了两秒。
"不错。"他只说了两个字,然后低头继续喝粥。
小樱笑了。她也给自己盛了一碗粥端着喝,炉火把她的脸烤得发烫,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气正在一点点退去。佐助从她旁边经过时伸手按了一下她的肩膀,力道很轻但停留了半秒,像无声的确认。
上午剩余的时光在小范围的忙碌里度过。郑教授的四个箱子和电脑被安置在物资区专门开辟出来的一个角落,他那些旧文件夹被小心地码进防潮箱里。取暖炉的燃料储备重新做了一次统计,郑教授带来的压缩燃料棒比预计中多了三成,还有一箱木炭——他在殡仪馆那边抽空积攒的。"烧纸钱的废料打的,没人会想到用那个。"他说这话时嘴角有极淡的弧度。
下午两点多那个昏迷的男人醒了。他睁开眼的时候先是茫然地盯着头顶的混凝土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偏过头来看着围着他的几张陌生面孔,瞳孔猛地缩紧了。他试图坐起来但腿上的固定板限制了他的活动,整个人僵在半途,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别动,你的腿断了。"美咲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放回垫子上,"你是谁?怎么会倒在那个地方?"
男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才发出声音,干哑得像砂纸:"我……我叫杨磊……物流公司的司机……"他艰难地喘息着,"我是……出来找人的……我老婆……三天前出去买药就没回来……"
小樱蹲下来平视他的脸。"你老婆叫什么?长什么样?去哪个药店了?"
杨磊报了一个名字和体貌特征,小樱转身去问方远。方远翻了翻手机里之前存的一些避难点名录,摇了下头:"不在我接触过的信息里。但他说的那个药店我去过,就在城东那条主街上,离配电室确实不远。"
"你们有没有在附近见过一个女人?"小樱问了一圈,所有人都摇头。老宋想了想说路上确实没看到其他人影,那天他们沿山小路勘路全程只看到了杨磊一个人。
杨磊听完沉默了很久。他躺在垫子上看着炉火的方向,眼眶通红但没掉眼泪,只是把拳头攥得骨节发白,被冻伤的皮肤崩裂了也浑然不觉。
"你先养伤。"方远坐到他旁边,"把腿养好了才能接着找人。你老婆如果还在外面,她需要一个完完整整能走的你去找她。"
杨磊的拳头慢慢松开了。他闭上眼,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么无声的话。英短从他脚边经过时停了一下,尾巴擦过他的脚踝,他睁开眼低头看着猫,伸出手去碰了一下猫耳朵。英短没有躲。
傍晚气温继续下滑。小刘在温度记录上写下了今日最低值:零下二十九度。所有人都默认了这个数字代表的含义,没有人大惊小怪。方远把取暖炉调到了更高效的燃烧档位,老刘重新分配了燃料使用时段,美咲翻出库存里最厚的几床毯子给每个人加了一层。郑教授坐在炉子旁边打开电脑开始调试系统,屏幕上跳出的数据曲线让小刘凑过去看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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