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佐助站起来,"我和方远。"
方远点了下头没有异议。老刘在旁边插了一句:"带上老宋吧,他对这附近的地形熟,而且当过兵,应急反应比我们都快。"
讨论方案又持续了半个小时才散。小樱把会议要点记在本子上,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握着笔的右手在微微发抖,倒不是害怕,只是冷。室温虽然比外面高出不少,但在掩体里待久了那种渗透性的寒意还是会从四面八方慢慢侵蚀过来,让人的手指、脚趾、鼻尖边缘始终维持着一种微凉的触感。
她搓了搓手把本子合上,看到方远妻子正抱着小姑娘坐在角落里给她梳头发,小姑娘扎着两条细细的辫子,辫尾系着粉色的小皮筋。英短蹲在旁边伸爪子去够垂下来的发梢,小姑娘咯咯笑着躲开又凑回去让猫够,反复了好几次都不腻烦。方远站在几米外看她们,手里端着一杯水忘了喝,脸上那种常年紧绷的表情化开了一层,露出底下难得松弛的纹路。
老宋在掩体另一角用煤油灯看一本旧书,柯基趴在脚边把下巴搁在他鞋面上。老刘和小刘父子俩对着一个取暖炉的备用零件在研究什么,美咲在旁边织一件毛衣,针线在橙红色的火光里上下穿梭。小樱环顾了一圈这九十多平米的空间,每个人都在这间地下的、亮着暖光的房间里找到了自己的一小块位置,像拼图的碎片各自嵌入了凹槽。
佐助回到她旁边坐下,两个人靠着墙壁看着炉火。他的手伸过来搭在她手背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指节,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数脉搏的跳动次数。
"如果第四天老郑还没消息,"小樱靠着他肩膀小声说,"你带着方远和老宋出去的时候,把那条狗带上。"
佐助偏头看了她一眼。
"柯基的鼻子灵,雪天找人比人肉眼管用。"小樱闭上眼,"老宋一定不舍得把狗给你,但你去跟他说,他会的。他比谁都清楚那只狗能在外面派什么用场。"
佐助沉默了几秒,拇指继续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指节。"到时候再说。"
小樱没有睁开眼,只是往他肩窝里又蹭了蹭,把脸埋在他领口处那一点点残留的暖意里。炉火的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温暖而均匀的橘红色,她就在那片光晕里慢慢地松弛了所有紧绷的肌肉,连呼吸都变得又深又长。
掩体外面风雪交加,封城的告示贴满了所有路口,街道上空无一人,偶尔有几扇窗户还亮着微弱的烛光,被风雪包裹成一团模糊的暖色。但更深更冷的风还在从北方向南推进,带着零下几十度的寒气扫过平原和山脉,把沿途所有的河道封冻、所有裸露的水管冻裂、所有在户外停留太久的生物冻成僵硬的雕塑。
而掩体里,一炉火正在安静地燃烧。方远的小女儿把英短抱进怀里低头亲它的额头,柯基翻了个身露出肚皮,老宋放下书弯腰去摸狗。美咲的毛衣织到了袖子分针的地方,针线挽了个结继续往下走。方远终于把那杯水喝了,杯底轻轻搁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磕碰声。小刘敲完了最后一行数据站起来伸懒腰,老刘把备用零件收进工具箱拉上了拉链。佐助的下巴轻轻抵在小樱的头顶,她听到他的呼吸均匀而平缓,混在炉火的噼啪声和远处隐隐的风雪呼啸中,成为了整个掩体里最安稳的节拍器。
傍晚的时候小樱醒了一次,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滑到了佐助腿上躺着,身上又盖着那件军大衣。炉火被人添了新柴烧得更旺了一些,掩体里比午间又暖了几分。方远妻子正在给小女儿喂果泥,美咲的毛衣织到了领口位置。一切都井然有序。
但她总觉得缺了什么。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才意识到缺的是声音——昨天和前天都能听到的从楼板上面传来的生活声响,今天彻底消失了。整栋楼上面没有人走动了,没有开关门的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任何属于日常生活的细微轰鸣。整座城市的喧嚣好像被这场大雪一口吞了下去,一点残渣都没吐出来。
小樱从佐助腿上坐起来走到通讯设备旁边,那是一台老式电台,方远从单位带出来的,可以用短波接收和发送信息。她把耳机戴上拧开旋钮,雪花噪声沙沙地响了一阵之后,忽然切进一个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某个广播站在功率不足地播报。
"……各……市民请注……不要外出……市政府已启……紧急预案……全市避难点分布如下……"
后面报了几个地名,小樱拿起笔记下来。那些避难点她大多知道方位,都是些大型公共设施改造成的临时庇护所,体育馆、会展中心、几所学校。但按照目前的降温速度,那些地面上的建筑就算有供暖设备也撑不了太久,最多三天到五天,之后要么燃料耗尽要么设备冻坏。
她把耳机摘下来,方远凑过来看了那页记录,说了句:"四中那个避难点就在城西,离殡仪馆不远,说不定郑教授也在那一带活动。"
"四天后再看。"小樱把纸夹进笔记本里。
入夜之后掩体里的人陆陆续续歇下了。方远给妻子和女儿铺好了行军床垫,小姑娘钻进睡袋里只露出一张脸,伸手拉住妈妈的手指不肯放。方远妻子侧身躺在旁边拍她的背,嘴里轻轻哼着什么调子,小樱听了一会儿才认出是一首很老的摇篮曲。
老宋在角落里已经打起了鼾,柯基蜷在他脚边也睡着了,偶尔在梦里蹬两下腿。美咲还在织毛衣,只是速度明显放慢了,针线在她半阖的眼皮下机械地穿梭。小刘趴在桌上对着电脑屏幕时不时点几下鼠标,老刘歪在折叠椅上已经睡过去了,手里还攥着一颗没剥开的薄荷糖。
小樱坐在炉火边值第一班夜。佐助说要跟她轮换,被她推回去睡了——他明天要演练出去接应的路线,精力得留着。她独自坐在折叠椅上看着炉膛里跳动的火苗,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和偶尔的翻身响动,手里捧着一杯凉了大半的热水慢慢喝。
英短不知什么时候从睡袋那边摸过来了,跳上她膝盖转了两圈趴下来,尾巴在她手腕上绕了一圈。小樱低头看着猫,伸手顺着它的脊背从头顶一路摸到尾根,猫发出细小的呼噜声,渐渐也睡了过去。她膝盖上那团毛茸茸的暖意沉沉地压着,像一小片活着的毯子。
她忽然想起暴雨末世最后那天,她和佐助坐在那片高地上等天亮,水位还在涨,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雨水打在铁皮上的声响。那时候她也在等天亮,等系统发出穿越的提示音,那时候她也像现在这样,把猫换成了佐助的手臂,把炉火换成了他胸腔里规律的心跳。
掩体头顶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从高处坠落砸在了积雪覆盖的地面上。英短在梦里竖起耳朵又耷拉下去,其他人也没有被惊醒。小樱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混凝土板,那上面隔着几米厚的土层和积雪,是整个被封住的世界。她在那声闷响之后等了很久,再也没有第二声,于是她轻轻抚着猫的背脊,继续坐在炉火边数着火苗跳动的节律。
午夜过后佐助还是醒了。他走过来把一杯重新沏好的热水递到她手里,自己坐下来接手了火堆的看守。小樱没有推辞,把猫小心地挪到他膝盖上,裹着军大衣蜷进折叠椅里闭上了眼睛。临睡前她听到他轻轻拨了拨炉灰让火苗窜得更高了一些,然后是英短在他膝盖上换了个姿势发出的呼噜声。
她在那片温暖的橘红色光晕里像坠入了一层浅浅的、浮动的水面,意识飘摇着往下沉,在抵达黑暗之前的一刹那忽然听到佐助用一种很轻很轻、几乎像自言自语的声音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但那几个字落进暖融融的空气里像火星溅进干柴,在她半睡半醒的意识边缘留下了一点微温的痕迹。
第二天早晨的温度读数是零下十八度,小刘报出这个数字的时候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这才极寒降临的第三天,已经越过了零下十五度的关口,比任何预测模型都要快。小樱把郑教授那张表拿出来对比,实际值已经超前了预测线将近三整天,这意味着零下七十度的临界值可能比她昨天以为的七天还要更近。
"今天烧炉子的燃料配额砍掉一成。"老刘当机立断做了调整,"五天后如果郑教授那边接不上,咱们的燃料棒就只能撑一个半月了。后面得烧木柴,但地下掩体里存的那批木料只够一个冬天。"
"木柴省着。"方远说,"我同学在铁路仓库那边或许还能弄到一批工业废料,等天气稍微稳一稳我出去看看。"
"不用等天气稳。"佐助站起来,"今天下午我演练出去的路,顺便把沿途的雪情摸一摸。老宋跟我一起,他知道哪些巷子能避风。"
小樱放下笔记本。"我也去。"
佐助看了她一眼没拒绝。三个人换了最厚的外套和防滑靴,带上了对讲机、备用干粮、急救包和那包老宋贡献的旧地图。方远把皮卡的备用钥匙给了他们——那车停在北门外面的窄巷子里,如果还能发动,比步行省力得多。
从掩体爬到地面的过程是一场身体和冷空气的正面交锋。铁梯爬到一半时冷风就从通道灌下来了,像一把看不见的刀直直切进每一寸裸露的皮肤。小樱把围巾往上拉了半寸遮住口鼻,踩过配电房的地面推开那扇被封住的侧门时,外面的世界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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